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老牛拉着破车,一路晃荡。
我靠着车窗,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外黑魆魆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疏疏落落的,像谁随手丢在野地里的萤火虫,一闪,又灭了。我心里想,离那座叫青山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车厢里的味道杂得很。泡面的咸香,汗水的酸臭,还有不知谁脱了鞋的脚臭味,混在一起,闷闷地堵在鼻子里。我吸了吸鼻子,没动弹。
行囊挤在我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我伸手下去,摸了摸。硬壳笔记本的边角硌着手,那是祖父林文渊的诗书手稿,用牛皮纸包了好几层。旁边还有个圆溜溜、凉冰冰的东西鹅卵石,王雅给的。
手碰到这两样东西,心里头就沉了沉。不是行李重,是别的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我又想起自己是怎么来的。不是指坐这趟火车,是指,怎么活下来的。
一九九八年,夏天,滇东北。
雨下了七天七夜,没停过。江水发了疯,像条被激怒的巨蟒,冲垮了堤,淹了半个县城。我就是在那天晚上,在一片混乱的哭喊声、洪水咆哮声里,被我妈生下来的。接生的是我祖父,一个老乡村教师。没电,点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晃着,水已经漫到了床脚,冰凉冰凉的。
祖父用苞谷酒,蘸了蘸,点在我额头上。
“就叫林雅谨。”祖父的声音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很稳,像块石头立在激流中,“雅正,谨慎。咱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像红土坡上那火绒草,有点土就能活,扎下根,慢慢长。”
这些话,是后来妈一遍遍讲给我听的。讲的时候,眼里总有后怕,也有点别的光,亮晶晶的。我总觉得,自己额头上,好像真有个看不见的印子,是那滴苞谷酒,也是那夜的洪水烙下的。像胎记,抹不掉。
祖父教我认字,就在老家那间墙皮剥落的堂屋里。先念《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后来是《千家诗》。祖父说,诗书不是让人飘起来的,是让人脚底下更实在的,是根。
可根在哪儿呢?
大学在武汉念的,城市规划。高楼,大桥,霓虹灯,一切都在往上长,往快了跑。我却在王雅的心理学选修课上,被一句话钉在了座位上。王雅说:“我们总在研究人如何适应环境,却很少问,人如何不被环境吞没。”
就这句话,我俩认识了,后来在一起了。王雅理性,规划清晰,留校,评职称,在城里安家。我却总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拼图,怎么也拼不上。直到看到支教的通知,那片名字都绕口的群山,突然就撞进了眼睛里,像一记闷棍,打得我心口发颤。
王雅不同意。
“林雅谨,那不是你去个一年半载就能改变什么的地方。”王雅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担忧,像看一个执意要走夜路的孩子,“那是别人的生活,别人的根。你的根呢?在这里,在我们规划好的未来里。”
我们谈了好几次,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那次,王雅没再劝了。她沉默了很久,像一尊雕像,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鹅卵石,灰白色,被江水磨得光滑,像一滴凝固的泪。
“给。”她塞进我手里,手是凉的,“听说凉山石头多。这个,算我分一半根给你。你的,我的,混在一起,也许就不怕飘着了。”
我攥着那块石头,手心发烫,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石头硌着手心,像王雅的心意,沉甸甸的。
火车猛地一晃,钻进了一条隧道。
瞬间,窗外全黑了。车厢顶灯昏黄的光映在玻璃上,照出我自己模糊的脸,像一张褪色的照片。黑暗包裹上来,那声音就又来了——记忆里婴儿细弱的啼哭,混杂着洪水滔天的轰鸣,还有祖父沉稳的念叨:“扎下根,慢慢长……”
黑暗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当第一缕光重新刺破车窗时,我眯起了眼。天蒙蒙亮了。山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一层叠着一层,从模糊的灰蓝色里显现出来。没有高楼,没有霓虹,只有无穷无尽的山,沉默地延展到视野尽头。红土裸露的地方,像大地结的痂,触目惊心。
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我低下头,再次把手伸进行囊,用力握了握那叠手稿,又摸了摸那颗鹅卵石。一叠纸,一块石头。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来自……或许也是过去。
火车还在哐当哐当地向前。
我知道,这场奔赴,不是离开,是回去。回到某种类似那个洪水之夜的源头里去。去回答那个问题:人怎么才能不被吞没,怎么才能像火绒草一样,找到自己的那块红土,扎下根去。
我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车窗上晕开一小片,像一朵小小的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