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404寝室门口,抬头看着门牌号。
404。Not Found。挺好的,跟我的存在感差不多。
我叫沈逍遥,仙道大学阵法系大一新生。灵气复苏之后,修仙不仅要看天赋——还要看高考分数。我成绩还行,刚好够仙道大的阵法系。班主任说我“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我觉得这是在夸我。
推门进去,四人间,上床下桌。窗外梧桐大道的叶子在阳光下像一树一树的薯片。我选了靠窗那张床——方便逃跑。我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需要逃跑的场合,但选靠窗的总没错。
铺好床,掏出泡面,红烧牛肉味。
我希望室友正常,最好安静一点,起码正常。
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大学四年许下的所有愿望里,唯一一个没有实现的。
第一个室友是下午三点到的。
我正在吃泡面。门被推开,一个文质彬彬的古风长发男站在门口,长发及腰,提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布包。那包的长度大概到我下巴,形状像——一把装在包里的剑。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静音键。头低下去,脸色从正常变成浅红,迅速蔓延到耳朵尖。
他贴着墙走进来,全程没有跟我的视线接触,走到他自己的床位,紧挨着我的床位,就站住不动了,像个游戏NPC卡在了墙角。
“你好,我叫沈逍遥。“
他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苏、苏一鸣。“
然后一个更轻的“幸——幸后面的声音像手机音量从10%滑到0%,竟然静音了,脸也埋进行李里。
这个室友有亿点社恐呀。
不过也没事,挺好的,安静。
名字叫“一鸣“,人连一声都不敢吭,名副其实。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嗡嗡嗡的声音,像是金属在震动。
苏一鸣的长条包放在桌上,整个包在微微颤抖。
仔细一看,也不是拉链松了,是里面有东西在抖动。
我看着他,他看看包,包继续在抖。
“它、它有时候会自己响。“苏一鸣声音很小,手有点不知道放在哪里,“正常的。“
“...哦。“
我还能说什么呢?刀会自己响,正常的,就像狗会说话唱歌一样正常。
苏一鸣爬梯子时不小心包脱手了。
我伸手去接,没接到。
???
包竟然悬停在了半空中!!!离地面三十厘米,微微旋转。
两秒后他猛地把包拽回来,快出了残影。
“质量好。“他紧紧抱着包,“风太大,有时候会——飘。“
宿舍还有风啊?!我慢慢把目光收回到泡面上。
你的包会响会飘。我买包的时候怎么没这种功能。。。
第二个室友是在下午四点推开门的。
还以为一个道士站在宿舍门口呢。
再一看打扮,穿着对襟长衫,深蓝色,袖口绣暗纹。头发束在脑后,用一个铜色发冠固定——不像cosplay,像是他真的觉得这样穿是正常的。整个人的气质和“大学生“完全不在一个坐标系里,倒是更像个道士。
他扫视了一圈寝室,没有看我和苏一鸣,他看的是房间本身。
“此室——甚陋。“
这说的是什么语言呢???
空气凝固了。
“...你是——来斩妖除魔的?“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平静,分明跟我差不多大,但那个眼神像看了三百年的沧桑。“吾乃本届新生。“
好的。不是家长。是一个用“吾“自称的新生。
你说仙道大的录取标准到底是什么,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呢。
他就是床位上贴着“梁千奇“的人——名字里的“梁“,大概就是大梁的梁,那大概是从古代大梁穿越过来的,不过这正常吗?
他打开一个老式皮箱,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一摞符纸、一个铜质八卦盘、一本《大梁律》、一个铜炉、几块灵石、一个枕头。
符纸、八卦盘、法律书、铜炉、灵石、枕头。。。
“那个符纸,做什么用的?“我问道。
“改良风水。“然后他开始往墙上贴。认认真真贴了六张,后退两步审视,满意点头。
要是让辅导员看到这个,我们是分开写检查还是一起写。
“什么类型的?“
“清心明台,静心凝神,助眠,辟邪。“
“所以是安眠符。“
“可如此理解。“
“用红纸?“
“朱砂。“
这不就是睡眠药么——别人吃白色小药片,我们寝室用朱砂符,挺先进的。
天花板那张是站桌上踮脚贴的,苏一鸣在自己床上缩成一团假装不存在。
符纸贴上后微微发金光,然后暗了下去。“好了。“他拍了拍手像个验收工程的工匠。
第四个室友是下午五点到的。
门被推开时,我正在琢磨把泡面桶放梁千奇的八卦盘上会不会有什么化学反应。
门口站着一个让我第一眼就觉得不对的人——蓝色学生会制服,“学生会长“名牌,腋下夹着一个棕色写字板,站姿笔直,细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你们好,我是顾全,学生会会长。我来做新生——关怀——代表。“
“关怀“和“代表“之间停了半秒。我注意到了。
正常的关怀代表不会在关怀和代表之间停半秒。你在搜肠刮肚找一个听起来友善的词吗,名字叫“全“——什么都管。
“新生关怀——你不是新生?“
“大三。学生会传统,每年新生入学都有学长对接关怀。“
“每个新生都有?“
顾全:“被选中的寝室才有。“
被选中?你的语气像是在说“被选中接受调查“!
他走进寝室。眼睛开始扫视,从门口到窗户、天花板到地板,不是好奇地看,而是检查清单式的扫视。
他看到梁千奇的符纸,停顿零点几秒,在写字板上写了一串字。又看到苏一鸣的包——包正在微微发抖,因为苏一鸣紧张,包也紧张,又写了一串字。
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正在吃第二桶泡面,我们对视。他写了一串字,可能是很长的一串字。
“你在写什么?“我问道。
“初印象。“他把写字板翻过来不让我看,动作熟练到下意识,“新生关怀的流程之一。“
新生关怀?关心方式是暗中记录。你们学生会是不是有一种叫“卧底“的岗位?!
他走到窗边,开窗,关窗,又打开。
“锁扣有个螺丝松了,他从口袋掏出螺丝刀。三个人都看着他掏出了螺丝刀。他意识到什么,塞回去,咳嗽,合窗:“窗户——挺好的。“
他走到插头旁蹲下,要伸手去够插线板,但又停在半空,慢慢站起来,转了个圈,“插座也挺好看的。“
你刚才是不是想查违规电器?算了,反正问了你你也不会承认。
下午五点半,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三个人:苏一鸣抱着他的包,包在微微发光;梁千奇满意地看着墙上六张符纸,符也在微微发光;顾全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写写画画,写字板在反光。而我,在吃泡面,不过面又凉了。
这宿舍一共四个人,一个社恐、一个古人、一个卧底、一个吃泡面的,问题不大——吧。
晚上十一点,关了灯。月光照进来,墙上的符纸发出淡淡金光,梁千奇说“这是正常现象“,苏一鸣在自己床上疯狂点头——在他那里任何奇怪的东西都能用“正常的“概括。包枕在他枕头边,透着微弱冷光。顾全在写字板上写东西,笔尖沙沙响了很久。
我翻出手机。班级群聊里隔壁405有人问:“你室友怎么样?“有人回:“挺正常的。“
我抬头——苏一鸣那边发光,对床发光,窗边反光。我在群聊里没有发言。
我不知道室友正不正常,我只知道我们寝室晚上真的挺亮的。
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旁光瞥见床边的墙壁上有一行东西,凑近一看,是铅笔写的,好像很久了,字体也很潦草。
“第五个人,在404住了三“
后面的字被磨掉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字挺丑的。“翻身睡觉。
半梦半醒之间,像是有人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轻,好像是在寝室里的某个方向,但又说不上是哪里,算了,太困了,不管了。
梦里苏一鸣的包在追着我飞,梁千奇的符纸贴满了全身,顾全举着写字板问“你是不是第五个?“
梦里的我说:“问题不大。”
天亮了,万幸的是我和三个室友都还活着,目前还没出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