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脊积素,青瓦覆白。
时值腊月寒冬,陈璟一身补丁累累的单薄道衣,手提木桶,踩着盈尺积雪,径直往后院正房走去,一路上寂寂无人。
道观虽破落已久,往日里也是冷清得紧,却从不同此时这般人声尽无。
叹息一声,一片白气升腾。陈璟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进门后又急忙顶着寒风插上门闩。
屋内亮堂了一息便又昏暗了下去。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堪堪驱散屋外寒意。缭绕炉烟里,一个老道士躺在破榻之上,几近气若游丝。
老道士姓魏名慎,已是七十又二,半月前下山做法事,山路难行失足跌落,此后伤情难治,迁延至今,眼看着是快要不行了。
“你大师兄呢…”老道士口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
“师父…大师兄…也下山去了。”陈璟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相告。
所谓树倒猢狲散,深山孤观,香火微薄,加之老观主病重不返,观内本就有数的弟子,这几日也或明或暗地收拾细软出了观门,再没见回来。
昨日便是跟师父年岁最长的大师兄也径直下了山去。此刻这破落孤观里,竟就只剩屋内的二人了。
“咳咳…也好,人各有志——咳咳咳咳…”老道士闻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面容愈发青紫。
陈璟摇了摇头,拿白布沾着桶里的热水,给老人细心擦洗,随后便在一旁小炉上煎起了药。
“青玄。”老道士突然唤了声陈璟的道号,他面上青紫愈甚,精神却莫名好了些,转过头来,顿了顿,“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师父。”
他大抵是五岁那年,跟着逃荒的队伍一路向南,来了这濯安县,可父母相继病死在了路上,到了这边,就只剩他孤身一人了,幸得老道士收留。
“咳咳…为师还记得,那时你缩在檐下避雪——也是今日这般大的雪,我往你面前丢了两文钱,你却扯住我的衣袖,问我,可有什么差使,我便收了你为徒,哈哈。”
“你天资是极聪慧的,性子也是稳重,这观中弟子,经笈玄理、斋醮符卜,属你学得最好。”
老道士欣慰地笑了笑,精神愈发好了些,他偏头看向陈璟,问道:
“你可愿接过这灵虚观观主之位?”
此言一出,好似静了许久,实则却也不过一息工夫。
陈璟看着老人浑浊的双目,回想这十二年的养育之恩,心中悲恸难言,只起身一礼,敛容正色道:
“弟子愿意,定不负师尊所托!”
“好,好啊,那你便是这灵虚观第五十代观主了,这…就交给你了。”
老道士说罢颤巍巍地摊开紧攥的手心,竟露出一块玉佩,交与陈璟:
“此物历代相传,你且收好…你…你莫看观里如今这般模样,以前可也是香火鼎盛啊,相传祖师更是羽化登仙…今日这般田地,是我的错,我的错啊,没守好这份基业,我对不起师父…对…”
老观主口中呢喃,定定地望着屋梁,目中却又好似空无一物。
屋外一阵雪压竹折的声响传来,屋内便只剩窸窣柴火声了。
……
溪流不知在山间穿行多少里,至此山壁飞流而下,便成了这十余丈的细瀑,朝霞之下,宛如玉带,煞是好看。
水瀑坠落之处,汇成一汪碧潭。潭水清如冰鉴,映着几株趁春时开得正艳的山桃,也映着个年轻道士的瘦削身影。
陈璟一身老旧道衣,头上随意挽了个道髻,手持木瓢正舀着潭水。观中饮水,全赖后山这一处清潭,每隔几日观里水缸空了,他便得来此取水。
待木桶盈满,他便拾起边上的扁担一肩挑起,起身折返。
霞云出岫,山路幽绝,松风阵阵,扁担颤颤。走了片刻便眼前豁然,八九松阶之上,现出一座古松掩映的山门,匾上刻着灵虚观三字。
陈璟登上石阶,穿过山门,将水挑入后院西庑斋堂后,做起了一应洒扫、上香、添灯之事。
约莫卯时过半,他便要去正殿行早坛功课了。
正殿香火缭绕,摆的是祖师牌位,供桌最上头的两行牌位却并未刻字,空空如也,师父曾叹年久失传,忘却先人名讳,后人之过也。
此时天光愈亮,殿内却也直直照下一束光来。陈璟抬头看着正殿破了不少的承尘屋瓦,无奈叹气。
道观香火微薄,年久失修,实在是没钱。那些个师兄走时也把观里为数不多的钱财一块带走了。
而他平日下山走方的进项算不得多,虽已攒了些,却离修缮道观还差上不少。
得多寻些斋醮科仪的法事来做。
陈璟跪坐在蒲团之上,抬头看了看供桌最末刻着魏慎二字的牌位,又低头从怀里拿出一块白玉佩,指尖摩挲。
这是师父临终之时所赐,亦是历代观主相传之物,其通体透白,约莫两寸见方,形制古朴,边缘是细密的云雷纹络,正中刻着丹红的灵虚二字,其色极正,玉质雕工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陈璟看了片刻,摇头叹了一声,将玉佩小心收好,便按下心中波澜,闭目凝神,默诵道经。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青烟自铜炉中直直升起,遇梁方散;殿外院中两口七星缸,缸中水满,波纹自生…
早课做罢,陈璟便去了后院斋堂。斋堂陈设简单,不过齐腰小灶,瓦瓮陶罐。
往日观中伙食也是常由他负责,故而烧火做饭早已熟练,只是罐中糙米已然见了底,今个也到了下山的日子,得记得买些。
平日里,除了后山清潭边的一小片菜地,能出些园蔬,观里一应吃穿用度,是都要下山采买的。
修竹一旁,石桌之上,一碟咸菜,一碗糙米稀粥。陈璟用过早食,便起身收拾下山所需物事。
纸笔砂印,一应法器,再备些干粮、清水,最后换了身缝补最少的道袍。待收拾齐整,陈璟便跨上包袱,杵着一根笔直的竹竿,走出观门,抬头望天。
无风,无雨,宜下山。
山路难行,出观南下,约莫一个时辰才见着些许人烟:一条浅溪逶迤而过,两岸散着十几户人家。
溪上青石做桥,边上趴着一条白狗。陈璟近了,它嗅了嗅,便不为所动。
白溪村世代坐落于九嶷山南麓,也是离灵虚观最近的人烟,估摸着百余口人,樵猎采药为生,日子算是丰足的。
“诶哟!道长下山来啦?”有相熟的村民扛着柴捆出声问候。
“道长啊,今年可还没请新符,道长啥时候方便来老汉家里坐坐?”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个老人,瞧见了也出声问道。
“老伯客气,自无不可。”陈璟一一应声还礼。
“唉?老道长身体可好,可好久没见着了。”
“谢过老人家,师父去年羽化了。”
“啊!这…老道长那是当神仙去了。”老人愣了愣,随后叹道。
村中大多是些迎新符、施符水的活计,与往日一般无二。
而平日里下山游方,除却这些,便是卜卦算命、行斋赴醮了。
他刚入观时,倒也时常想着下山降妖除魔,只是后来跟着师父操持上了这等驱邪除祟之事,却和此前想的不大一样。
时常问神借法、施符度化,他却从未见过什么神仙鬼怪。
问过师父,才知连师父也从未亲眼得见。他随即又问,为何不能以肉眼视之,师父便只说是道行不够。
应完此地村民所需,陈璟包袱里便多了些铜钱粮米,随后他出村一路向西,往镇上行去。
走了片刻土路便上了官道,再走上一会儿就到了石梯镇,一二里路,不算远。
石梯镇因一块河岸巨石而得名,其经雨水冲刷,长年累月便形似阶梯,镇上三五百户人家,称得上方圆十几里最热闹的去处了。
今日镇上是有一桩法事的。办事的人家姓黄,是镇上有名的大族,两扇黑漆大门,门前青砖铺地,楣上一块匾,上书黄府二字。
陈璟立于门前,先是整肃衣冠,末了抬手叩门,门后立时便探出一张脸来。
那人应是这黄府门房,头上戴着顶黑缎平帽,面色略有蜡黄,神色恭谨,出声问道:“可是相请的道长?”
陈璟却未做回应,他只觉双目忽地一热:光天白日之下,眼前的门房双目无神,蜡黄的面颊上分明附着了一层森森黑气!

No.1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