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啪”地合上。
“《射雕豪侠传》第三十七场,一镜一次!”
红灯亮起,三台摄影机同时对准浓烟四起的城头。
“2号——2号替身,准备上。”
陈飞冲副导演点点头,放下手机,快步走到预定位置。
今天要完成的镜头比较老套,对他来说几乎没有难度,理论上都不需要他这种级别的武替出场。
一切流程都非常普通,唯一不同的是资方要求用真箭,拒绝后期电脑特效合成。
资方老爷子对成片质感极其坚持,一定要做出《英雄》那种万箭齐发的恢宏场面,又舍得花钱,竟真弄来了一卡车黑黝黝的青铜箭。
起初,导演是坚决抵制的,随后被老爷子黑着脸拖进小黑屋,一番敲打,出来时便扭扭捏捏地同意了。
剧组的武替们瞬间走了个干净,陈飞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留下了。
“飞哥,头盔。”
接过道具递来的头盔,他已是满头大汗:“一副破铠甲,你特么做到六十几斤,还不透气,手艺实在太差了,要不下次我教教你怎么做轻点?”
道具翻了个白眼,抹了把汗,转身走了。
这鬼天气,热得冒烟。
赶紧替完去吹空调,争取一遍过。
他笨拙地套上头盔,忍不住往凉爽的休息室投去一瞥,却感觉更闷了。
得,冷面男主嘬着冰美式,翘着二郎腿,两个漂亮小助理围着他使劲扇风,脸上的妆是一点没花。
资方老爷子气定神闲地坐在他旁边,正对经纪人说着什么,不时朝自己指指点点。
投胎可真尼玛是个技术活啊。
陈飞收回视线,把腰带狠狠地一勒。
老子下次要加钱。
“咔哒”一声,安全扣扣上的声音略微发涩,他抬头寻找威亚老师的位置,想请他帮忙检查下,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循声望去,只见男主经纪人用力挥舞着剧本,又冲破执行副导演的阻拦,扯着嗓子冲自己大喊:
“要帅!要潇洒!不要扭头!发型不能乱!硬朗阳刚——”
这是第几次了?有完没完?不放心让男主自己上啊!
陈飞暗自腹诽,却挺胸抬头,干脆利落地比了个手势:
“OK!放心!专业的!”
心里一阵憋屈,没办法,那可是金主爸爸,必须伺候好了,但凡犹豫一下,马上就会被换掉。
以前武行讲究科班出身,硬桥硬马真功夫,没点真本事,吃不了这碗饭。
可如今不一样了,二十年的武行经验,不如AI两分钟。
经纪人零零碎碎地提了几十条要求,要酷要炫要上天,私下却只给了两百块红包。
没错,两百......去涮火锅都不敢多点盘毛肚。
当年还是太年轻,要是不出事,也不至于混到这个地步。
陈飞目光一黯,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想它做什么,好好活在当下吧。
红包虽小,可人家还是给了,就不奢求了。
安全扣只是有点磨损,应该不碍事。
“现场安静——Action!”导演一举喇叭,“威亚,起!”
钢绳“嗤啦”一动,陈飞被扯到空中。
耳畔是呼呼的风声,鼻子里窜进呛人的烟味,陈飞迅速进入状态,身体舒展,脚尖绷直,右手捏住剑诀,左臂后收,迎着箭雨一穿而过,监视器里的画面相当完美。
完事,剩下的交给后期特效就行。
陈飞保持着帅气飘逸的飞行姿态,脑海里浮现出资方和经纪人满意的笑脸。
希望下次有活,他们还能叫上自己。
房价跌成这样,房贷纹丝不动,得玩命勒。
正在胡思乱想等着落地,他忽然听到了“咔”的一声。
安全扣脱了。
在众人惊叫声中,陈飞斜斜地向着地面砸去。
来不及调整角度,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姿势,脸一定会先着地。
草!
砰。
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保险上了没?
过了许久,陈飞幽幽醒来。
嘴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舔了舔牙关,血腥味更浓了。
还好,味觉还在,还没死。
陈飞静静地趴了一会儿,小心感受着身体各个部位的状况,从高处掉落,最忌盲动。
只是——好像不怎么疼?
他试着弯了下手指,僵硬,不疼。
又抠动脚趾,还是僵硬,却也不疼。
他小心翼翼地拱了拱腰,能弯,完全不疼。
落在垫子上了?
陈飞又缓缓活动了几下,彻底松了口气,不疼也没瘫,真是走狗屎运了。
还行,这两百块,没亏。
他偏过头,抬起眼皮,往天空一扫。
一轮惨白的圆月挂在天上,本该有吊臂、威亚绳、LED灯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陈飞愣住了,用力眨了眨眼,一脸问号:人呢?
拆得这么干净?
这帮龟孙就这样下工了?
一直没管我?
陈飞用力撑起上半身,右手“噗”地一声,按进了一团湿软黏稠的东西里,一低头,看见了一张脸。
破损的脸皮皱缩着,黄牙隐约可见,空空洞洞的眼眶,在月光下幽幽地凝视着他。
陈飞的脑子空白了三秒。
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连滚带爬往后蹿出几丈远。
“卧槽!!!”
陈飞盯着那具“尸体”,心脏咚咚狂跳,浑身发颤。
好特么逼真,这是哪个狗日的道具跟他开的玩笑?
他喘了几口粗气,血腥与腐臭的气味钻进鼻孔,嗅觉终于恢复了。
“哇——”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陈飞一弯腰,胆汁、胃液全吐了个干净。
老子不拍了!
他干呕了一阵,跌跌撞撞地起身,爬上旁边一个土丘,想找机位,想喊导演,想亲手捏死那个沟槽的道具。
“我尼玛......我特么不干了!”
话一出口,陈飞就僵住了,嘴巴张了又张,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山谷底部,惨白的月光下,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整个谷底,一堆一堆,一层一层,密密麻麻。
不是片场,不是实景,不是横店的任何地方。
极远处,有忽明忽暗的火光在跃动,隐约能看到些模糊不清的黑影。
风卷着刺鼻的臭味吹过,寒冷刺骨,陈飞打了个冷战,缩了缩脖子,一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全身不着寸缕,只有紧要部位被几块破布胡乱包裹着。
六十多斤重的铠甲不见了,硅胶防刺垫不见了,贴身衣物全没了。
他摸了摸胸口,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摸到清晰的胸骨。
寒意唰地浸透全身,陈飞嘴唇发抖,觉得自己一定是摔懵了,摔出幻觉来了。
压下心头的慌乱,闭眼,深呼吸,睁眼。
还是陌生的身体,还是陌生的环境,一点没变。
他使劲掐了一下大腿,“嘶——”,痛感清晰。
他强撑着身体,左右看了看,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导演?”
没人回答。
“有人吗——”
还是一片沉寂。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屁股跌坐回地上,他举起双手,借着昏暗的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穿越?
拍了这么多穿越剧,真的穿越了?
他嗓子发紧,想骂一句,却找不到词儿。
吭哧半晌,低嚷了句:
“这两百块,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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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跳动的火光,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恍惚中,陈飞精神猛地一振:剧组!一定是剧组来人了!
他猛地起身,挥舞着手臂:
“来人,救命!威亚,你们是怎么检查——”
一道锐啸划破空气,陈飞下意识地一侧身,一枚羽箭擦着他的小腿钉入地面,尾羽犹自颤动。
还在拍?隐藏机位?
他惊出一身冷汗,怒视前方渐渐清晰的数道身影,过分了啊导演。
想要真实效果,也不能拿人命当儿戏吧。
老子是武替,不是靶子。
不......不对!
“嗖——”又是一声弦响,第二箭紧接而至,陈飞往旁边猛地一扑,
“当”的一声,羽箭射中硬物,擦出一串火星,又反弹回来。
青铜箭簇在他脚边滚了滚,便不动了,锋利的箭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玩真的?
陈飞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绷断了,连滚带爬地扑到一堆尸体后面,怒吼道:“停!给老子停!”
来真的,这特么是真的!
得加钱,草,必须加钱!谈好再演!
他猛打暂停的手势,探出头,终于看清了来人。
五个远近不一的身影,手持冷兵器,顶着奇怪发型,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方言,正包抄过来。
陈飞眼睛蓦然瞪大,这造型,跟兵马俑几乎一模一样!
近处的两个“兵马俑”看见他的手势,丢下火把,放低身形,拎着三尺长剑,一左一右地向他迅速逼近。
远处的两个“兵马俑”将手中长矛一横,也从侧面包抄过来。
最后一个“兵马俑”站在高处,张弓拉弦,对准了他的藏身之处。
陈飞慢了半拍的脑袋终于转了过来,血液唰地涌上脸颊,浑身寒毛直竖。
他们要杀我!
这他妈的是战场!
跳动的火光、奇怪的装束、幽冷的青铜箭簇、刺鼻的血腥腐臭、密密麻麻的尸骨、铺满谷底的尸堆......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大脑中飞速拼合,汇聚成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史实:
长平!
秦军!
自己在对面!
第三箭破空而来。
——赵孝成王六年,九月十五日,夜,长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