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云南深山。
马临舟带着六个人进了那座古墓,出来的时候只剩四个。活着的人里,有一个是我爷爷,王家晓。
这件事他跟我说过很多回。但每次都是喝完酒才讲,平时问他一个字都不吐。我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知道,有些事不喝酒说不出口。爷爷的酒量其实不行,三两苞谷酒下去脸就红了,然后他会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很久,忽然开口说一句:“一座墓把我的人生改变了。”
然后开始讲。
进山那天是入秋,林子里的蚂蟥比叶子还多。马临舟走在最前头,步子又快又稳,像这山他来过一百回。他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帛图,走到一个山坳子跟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把帛图收进怀里说了一句:“就这了。”
众人四下打量,面前是乱石坡,长满了藤蔓和青苔,看不出有任何墓穴的痕迹。马临舟也不解释,从腰后抽出短镐,对准一块凸起的巨石侧面凿了下去。石头是松的,一镐就裂开一条缝,缝里灌出一股冷风,腥臭腥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闷了几百年终于能喘气了。
“洞口让石头糊住了。”马临舟把镐头往肩上一搭,回头扫了众人一眼,“愣着干什么,搬。”
六个人一起动手,把那块巨石周围的碎石扒开,花了将近一个钟头才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裂口。裂口大约一人多宽,边缘全是犬牙交错的锋利石棱,像是被人故意敲成这样的。一个年轻伙计凑近了想看,被石棱划破手背,血珠子渗出来滴在洞口边缘的石头上,那滴血“滋”的一声,像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蒸发了。伙计吓得往后一缩:“这底下有火?”
马临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自己先侧身钻了进去。
洞里漆黑。马临舟打亮一支火折子,火苗刚燃起来就往左边偏,说明里头有风。有风就有出口,有出口就有空间,有空间就可能有东西。
他加快脚步。后面的伙计跟得磕磕绊绊,碎石硌脚,洞壁又窄。马临舟不管他们,一个人顺着通道跑了将近十分钟,脚下忽然一空,他猛地顿住身形,火折子往下照。
面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山体内部掏出来的巨大空间,高到火折子照不见顶,宽到左右两边都看不到边。脚下是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砖地面,砖缝里填着黑乎乎的东西。马临舟蹲下来用镐尖拨了一下,那东西黏腻腻的,像是某种油脂混着灰烬,年代久了干成了半固态的胶状物。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十几步,火折子的光慢慢照清了一片区域,他的呼吸一下子紧了。
地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棺材,全是黑漆的,有的完整,有的已经朽烂塌陷,露出灰白的骨殖。这些棺材摆得极规整,横成排竖成列,像一支地下军队在列队。而在这片棺材阵列的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
马临舟走近了看,那石像大约一人半高,人面虎足,嘴里伸出两根弯曲的獠牙,神态狰狞。石像底座刻着两个字,古篆,他认不大全,但隐约能看出一个“梼”字。
梼杌。
马临舟心里一沉。他不是头一回下墓,见过镇墓兽,大多是石狮石虎,摆个威风样子罢了。梼杌这东西是上古凶兽,拿它守门的墓,要么是心里有鬼,要么是底下真有东西怕人动。
这时伙计们陆续跟了上来,脚步碎乱,喘气声粗重。走在最后面的是王家晓,怀里揣着两卷绳子,背上挂着一把用布裹着的长条形东西。
一个年纪大些的伙计凑到石像跟前端详了半天,压低声音说:“这墓主够邪的。光有梼杌不算,你们看旁边那个。”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梼杌石像右侧大约三丈远的地方,还立着另一尊石像。那尊石像的样子完全不同——人身,光头,面容模糊,身上披着一条绸缎模样的东西,左手托着一只圆盘,右手捏着一枚铜钱。那年长的伙计吸了口气:“五通神。我早年在江浙听人讲过,这东西能招偏财,但是邪性,供他的地方经常出事。”
“别念书了。”马临舟打断他,“你就说,梼杌加五通神,这墓主想干什么。”
年长的伙计咽了口唾沫:“一个镇邪,一个招财。这墓主活着的时候怕是用邪法子敛了不少钱,死了还怕人家找他算账,所以一边请凶兽挡着,一边请神继续保着他。但这种墓,底下殉的东西不会少,也不会善。”
王家晓听到“不会少”三个字,眼睛亮了。
他往棺材阵里走了几步,火折子举高想看得更远,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砖面往下一沉,“咔”的一声脆响。紧接着离他最近的一口黑漆棺材里面,传出“咔、咔、咔”的声响,缓慢而有节奏,像什么硬物在一下一下敲着棺盖内壁。
所有人都僵住了。马临舟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咔。咔。咔。
王家晓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还没落地,那口棺材的盖子“砰”地弹开一条缝,缝隙里伸出一只胳膊,皮肤灰白,浮肿得厉害,指甲又黑又长。接着是另一只胳膊,然后是一颗头。
那东西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清了——是个女人的身形,但浮肿得像被吹鼓了的皮囊,五官挤在一起几乎分不清眉眼。她的肚腹尤其大,鼓起一个浑圆的弧度,像里面塞了个球。
马临舟眯着眼看了两秒,低声说了一句:“肚子里有东西。”
那女人转过脸来,灰白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下,锁定了离她最近的人——王家晓。
王家晓没跑。他从背上解下布裹的长条,扯开布,露出一把苗刀。刀身窄长,刃口泛着冷光。他把刀横在身前,跟那东西对峙。旁边的伙计吓得腿软,有人喊了一声:“王叔,撤吧!”
王家晓没理。他盯着那女人的肚子,看见肚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隔着肿胀的皮肤鼓出一个形状,圆圆的,像球在里头滚。那东西越滚越快,女人的肚皮被撑得透明发亮,黑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王家晓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那尊梼杌石像——石像的眼睛,不知何时从直视前方变成了斜斜地朝着他这边。
他来不及细想,梼杌石像的右爪一动,石刃从爪缝里弹出来,径直朝他劈下。王家晓后撤一步,石刃擦着他的鼻尖砍在地上,青砖碎了三块。他手里的苗刀举起来格挡,刀身被震得弯出一个弧度,火星四溅。等石刃收回去,刀已经弯了。
“走!”马临舟吼了一声,拽住王家晓的胳膊往后扯。
来不及了。棺材阵深处传来一声更沉闷的巨响——一口朱红色的棺材,比周围的黑棺大出一倍,棺盖整块飞了起来,砸在地上碎成三截。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比那女人还高出一大截,大约三米,全身血肉黏连,像被人扒了皮又塞回去缝上的。它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它往马临舟的方向走了一步,一步就跨过三口棺材的距离。
马临舟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雷管,捻子提前续好了,一共四根绑在一起。他回头看了王家晓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出去之后,别跟任何人提这里。”
然后他咬住了捻子。
王家晓被他一脚踹出几丈远,后背磕在棺材角上疼得眼前发黑。他爬起来的时候,马临舟已经迎着那三米高的东西扑上去了。
王家晓没回头。他拽住最近的两个伙计往洞口方向跑,后面的人跟着涌上来,碎石和泥土从头顶簌簌往下掉。跑到洞口的时候他往后瞥了一眼,火光从墓室深处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那女人的身形出现在火光熄灭前最后那一瞬间,她肚子里的黑球已经破了出来,滚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家晓不再看了。他把所有剩下的炸药堆在洞口,点着引线,和伙计们一起扑倒在乱石堆后面。
一声闷响,碎石封死了洞口。
他们坐在山坡上喘到天亮。王家晓清点人数,进去的时候连带马临舟是七个,出来的是四个。马临舟和一个年轻伙计留在里面了。王家晓把那把弯了的苗刀插进土里,谁都没说话。
这个故事爷爷给我讲完之后,通常要沉默很久。我小时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长大了才慢慢明白,他大概是在想:马临舟最后咬住捻子往前扑的时候,到底看见什么了。
爷爷没问过,也没再回去过。但那个墓、那条帛图、五通神和梼杌立在一起的样子,他记了一辈子。
直到他走的那天,他攥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一座墓把我的人生改变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马临舟的墓。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不是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