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世界的挽歌
第一章:离散
人类纪元 2187年·星际移民署档案
地球死了。
准确地说,是第一个死的。当星际联邦的观测卫星最后一次对准太阳系第三行星时,传来的画面让所有移民的后代都沉默了——那颗曾经蔚蓝的母星,已经变成了一颗灰黄色的弹珠,表面翻涌着永不停歇的酸雨风暴。
我们叫它“星球一”,因为那是所有故事的起点。
“你又在看那段影像了。”
陈望舒没有回头,全息投影中那颗死去的星球悬浮在房间里缓缓旋转。她的儿子陈尘站在门口,十二岁的少年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淡漠。
“我只是想记住,”望舒说,“我们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一批,那时候我才七岁。你知道我最深的记忆是什么吗?”
陈尘没说话。
“是雨。”望舒关掉了投影,“腐蚀性雨水打在防护罩上的声音,像是有千万颗钉子同时落下。我的外婆说,她小时候,地球上的雨是甜的。”
陈尘皱了皱眉,转身走了。他对“甜”这个词没有概念。在星球五上,所有的水都带着硫磺味,需要经过七道过滤程序才能饮用。
这是人类离散后的第二百一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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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大离散时代
一切都始于二十二世纪中叶。
当时的人类已经在火星和月球建立了永久殖民地,但谁也没想到,真正的灾难会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气候崩溃、资源枯竭、地壳异常活跃——地球在短短三十年内变得不再适合人类居住。
那时候,人类拥有七颗经过初步改造的系外行星。它们被草率地命名为“星球一”到“星球七”。地球是星球一。
公元2156年,联合国通过了《人类延续法案》,史称“大离散计划”。二十亿人将被分批送往剩余的六颗星球。
没有人知道,这个决定将把人类推向何方。
更没有人知道,其中一颗星球,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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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球六:无法降落的移民船
“长官,第三批移民出现了大面积器官衰竭。”
星际移民署星球六分部的指挥官赫尔曼站在观测窗前,望着外面那颗淡紫色的星球。空气中含有百分之三的氙气,这个浓度对人类而言是慢性的死刑。
“我们还有多少船能飞?”赫尔曼问。
“星港停泊着十二艘‘诺亚级’运输舰,但燃料只够单向航行三次。”
“那就三次。”赫尔曼转过身,“向星球三和星球七发出紧急移民申请。告诉他们,星球六不要了。”
副官愣住了:“长官,我们的任务是——”
“任务是让人类活下去。”赫尔曼打断他,“不是守着这颗该死的毒气弹等死。”
2188年春天,星球六的八千七百万移民开始大规模迁徙。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星际迁徙之一,近两百万人在航行途中死于辐射和物资匮乏。
而剩下的五颗星球——星球二、三、四、五、七——成为了人类最后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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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化:五种未来
没有人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星球二的引力只有地球的百分之六十,大气含氧量却高达百分之三十一。第二代移民开始,孩子们的骨骼变得轻薄细长,胸腔极大,身高在两代内跃升到平均两米三。他们的皮肤变得半透明,能够直接从空气中吸收部分氧气。到第四代时,他们称自己为“云裔”。
星球三的重力是地球的一点七倍。移民们被迫生活在地下城市,那里的压力相对较低。他们的肌肉变得异常发达,骨骼密度极高,身材矮壮。他们的眼睛退化出更强的红外感知能力,以适应地下的黑暗。这些自称“岩骨族”的人类,已经无法在白天的地表活动。
星球四是七颗星球中唯一一颗仍保留大面积原始森林的星球。氧气浓度和地球相当,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原生真菌孢子。起初,移民们大量死亡,直到幸存者的免疫系统发生了突变,发展出与真菌共生的关系。他们的皮肤上出现浅绿色的菌丝纹路,能够像植物一样进行微弱的光合作用。“森脉族”就这样诞生了。
星球五,硫磺味的星球。这里的地壳极不稳定,火山活动频繁。移民们不得不适应高温和硫化物大气。他们矮小、耐热,鼻腔内部进化出一层过滤膜,皮肤能够抵抗轻度酸性腐蚀。他们给自己取名“火裔”,在火山脚下建立起钢铁城市。
星球七是改造最成功的一颗,环境与灭亡前的地球最为相似。正因为如此,它接收了最多的移民,尤其是来自星球六的难民。这里的人类在基因上变化最小,但他们发展出了极强的适应性和文明傲慢。他们依旧称自己为“人类”,并视其他四颗星球上的种族为“偏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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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 2418年·联邦议会
“今日议题:星球五申请扩建耐酸作物种植区,需要联邦拨款。”
联邦议会议长是一位来自星球七的人类女性,五十岁,银灰色头发,眼神锋利。她叫林若镜。
星球五的代表站起身,那是一个身高仅有一米六的“火裔”男子,皮肤呈暗红色。他刚要开口,星球二云裔的代表就打断了他。
“我反对。这笔拨款应该优先用于星舰技术研发。我们和其余星球已经两百多年没有来往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打过来?”
“打过来?”火裔代表冷笑一声,“卡拉索,你们云裔连重力都克服不了,连地面都踩不实,怎么打仗?”
“注意你的措辞,火裔代表。”林若镜敲了敲桌面。
星球三的岩骨族代表始终沉默。她的眼睛隐藏在深色护目镜下,那是用来过滤星球七议会大厅中刺目灯光的必备品。对她来说,这里的光线足以灼伤视网膜。
星历2418年的这场会议上,五个种族的人类第一次意识到——
他们已经开始无法理解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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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关掉了这些新闻。
她看着陈尘在院子里锻炼,少年的动作极快,在星球五的高温空气中拖出一串残影。这是他自发的练习——用身体适应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他越来越像我们了,”丈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像你。”
望舒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她是星球一出生的人类,即使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她的身体依然不属于这里。她的呼吸系统脆弱,皮肤容易过敏,连多晒一会儿星球五那颗红色的太阳都会灼伤。
但陈尘不一样。他的鼻翼宽大,瞳孔更细,体温比正常人类高出一度半。
他已经是火裔了。
“我在想,”望舒说,“如果再这样下去,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五个星球上还会有人记得曾经我们都是同一种生物吗?”
丈夫沉默了很久。
“也许记得,”他说,“也许早就忘了。”
窗外,星球五那颗暗红色的太阳缓缓落下。远处的火山口喷出一缕橙色的烟尘,混入永不休止的硫磺味空气中。
同一时刻,在另外四颗星球上,四种眼睛也在望向各自不同的天空。
他们都曾是人类的儿女。
而他们正在变成彼此眼中的陌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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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附注:联邦《异种隔离法案》星历2432年草案
“鉴于各星球人类在生理、心理及社会结构上的显著差异,建议逐步限制跨星球通婚与基因交流,以维护各星球物种——原文如此,人类物种——的独立性与纯粹性。”
这份草案最终未能通过。
但它是暴风雨的第一滴雨。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