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秋。
圆明园九州清晏寝殿,浓郁苦涩的药味层层叠叠,缠绕在低垂的明黄色帷幔之间。
榻上的雍正胤禛枯瘦孱弱,面色泛着久病的灰败,不断起伏的喘息昭示着他早已油尽灯枯。宫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位帝王撑不了多久,朝臣们暗中观望,各有心肠,只等着那一日到来,新君弘历登基。
可就在一阵剧烈咳喘过后,原本半阖着眼、意识昏沉的雍正,猛地睁开双眼。
浑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饱经沧桑、洞悉数十年后事的锐利眸光。
重生了。
他依旧躺在走向死亡的病榻之上,时间定格在雍正十三年,距离龙驭宾西,仅剩短短数月。
重活这一趟,他来不及整顿朝堂积弊,来不及长久规划后世江山。脑海中万千思绪翻涌,一桩桩未来的旧事浮现,其中一件,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浙江知府方之航。
此人清正体恤百姓,却是命途凄惨。多年之后,亲弟方式舟妒恨他的才干,蓄意罗织罪名,恰逢文禁愈发严苛,一场无妄文字祸从天降,方家满门遭受屠戮。一双年幼儿女被迫离散,流落江湖,一世背负血海深仇,颠沛挣扎。
胤禛指尖轻轻攥紧锦被。
既然老天让他在弥留之际苏醒,窥见未来,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忠良之家落得这般结局。
“来人。”
雍正声音沙哑微弱,殿外两名隶属粘杆处的心腹暗卫立刻悄无声息走入,单膝跪地,垂首等候旨意。
“持朕密诏,八百里加急赶赴杭州,传召浙江知府方之航即刻入京述职。路途之上暗中护卫,不得声张,不许惊动地方官员。此事,除你二人之外,不可向任何人泄露。”
暗卫接过密封的密诏,沉声领命,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内侍想要入内伺候汤药,尽数被雍正下令拦在殿外百步之外。偌大寝殿,只剩下帝王一人静静等候。
江南距离京城千里迢迢,快马日夜兼程,路途漫漫。
十余日后。
风尘仆仆的方之航终于抵达京城。
一路星夜赶路,他心中满是惊疑不定。皇帝重病卧床,朝野皆知,为何突然降下密诏,破格急召一名知府千里北上?种种猜测盘旋心头,却得不到半分答案。
待到踏入九州清晏寝殿,嗅到满室药气,看见卧榻上形销骨立的帝王,方之航连忙躬身跪倒。
“臣浙江知府方之航,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雍正缓缓抬手,一阵短促的咳嗽过后,才沉声开口:“免礼,近前来说。殿中无旁人,今日君臣所言,务必烂在腹中,不可对外吐露只言片语。”
方之航心中一紧,依言向前踏出两步,垂首静听。
“朕召你入京,无关江南漕运,无关地方讼案。朕问你,你与胞弟方式舟,相处如何?”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方之航身躯微震。他迟疑片刻,不敢隐瞒,如实回话:“臣与舍弟素来不和,近年他觊觎官职,心中积怨颇深,臣再三忍让,始终无法消弭隔阂。”
“仅仅是隔阂?”雍正眼底掠过冷意,“此人贪心狭隘,嫉妒你的名望,早已暗藏构陷你的心思。日后江南文禁日渐收紧,只需寻到片纸只字的把柄,再加上他暗中诬告,足以令你方家满门倾覆。”
方之航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皇上……舍弟怎能做出这等骨肉相残之事?”
“利益当前,亲情往往薄如蝉翼。”雍正没有道出重生预知未来的秘密,借着病重的由头缓缓道,“朕久病卧床,连日梦魇,数次梦见江南官员遭受无妄文字之灾,一族骨肉分离,刑场喋血。梦中景象,与你方家境遇隐隐相合。朕不愿一名体恤百姓的良臣,落到家破人亡的下场。”
寒意顺着方之航的脚底直冲头顶。他知晓江南文字风波此起彼伏,却从未想过,灭门大祸会落在自己身上。
“江南,已是你的是非之地。”雍正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留在浙江,迟早落入圈套。朕给你一条出路。关外宁古塔,疆域辽阔,地广人稀,大量流民、灾民、流放犯人无处安置,时常滋生动乱。朕调你前往宁古塔担任同知,全权主持关外屯田开荒。你可收拢流民、安置流人,开垦荒原,屯田固边。”
方之航怔在原地,喃喃低语:“宁古塔……那是苦寒绝域,远隔万里。”
“苦寒之地,却远胜江南暗藏的刀光剑影。”雍正加重语气,“远离朝堂纷争,避开江南文祸漩涡。你一心开荒安民,踏踏实实做事。天高路远,方式舟就算心怀歹念,再难寻机会对你下手。这是保全你自身,保全妻儿族人的唯一机会。”
一边是繁华江南故土,杀机潜藏;一边是北疆风沙寒地,却能护住阖家性命。
方之航久久沉默,脑中不断权衡利弊。片刻之后,他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冰凉地面。
“臣承蒙陛下警示体恤,险些看不清眼前危局。臣愿领旨,回去之后立刻交接地方事务,筹备行囊,择日举家北上,前往宁古塔主持屯田!”
榻上的雍正微微颔首,疲惫地闭上眼,又重新睁开:“记住两条戒律。第一,今日殿中密谈不得外传,对外只宣称朕甄选能臣前往关外安置流民,切勿引人猜忌。第二,抵达北疆之后,善待流民与流人,务实垦荒,切莫卷入朝堂派系争斗,守好一方土地,安稳度日。”
“臣谨记圣谕,永世不忘!”
“路途遥远,你在京城休整几日,尽快返程动身。退下吧。”
雍正轻轻挥了挥手。
方之航深深叩首三次,怀着满心震撼与感激,躬身缓步退出寝殿。
殿门缓缓合上。
雍正望向窗外沉沉秋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纸密诏,千里传召。
自此,方家注定降临的血祸,消弭于萌芽之时。
往后岁月,世间再无背负血海深仇的萧剑,再无颠沛流离的小燕子。
属于还珠的旧宿命,从这座圆明园寝殿之中,悄然改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