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1,我请假在家。这天天气很好,阳光一大早便透过窗帘将我拉起。简单换上便服,拧开门,聒噪的蝉鸣涌来,我蹙紧眉头,但还是弯腰系起鞋带。
早上八点的城市很热闹,人群低头看着手机,公文包像是暗淡的星光点缀其中。我走在街上,手指上下滑动,没有消息,这是好事,我无时不奢求着宁静。通讯录、朋友圈,息屏后又亮起,只有汽车从身旁驶过的轰鸣。
蝉喧时起时落,短袖如水面般波动,虽然是夏日,但清晨的海风还是让我察觉到一丝寒意,我打了个哆嗦,冷汗冒出脖颈,抬起头,白云将太阳遮掩。滑出微信,回到导航,就快到了。
“欢迎光临,先生是给孩子过生日吗?”
我“嗯”着点头,环顾一圈,手指落向一个铺着糖霜的8寸蛋糕。
“好的,这就为您打包。”
“谢谢。”
回到家,蛋糕放进冰箱的保鲜层。进入房间,困意袭来,打开空调,躺回床上,微信,爸、妈、妹妹,没有消息。
我揉了揉眼睛,意识开始变得迷离,像是时间旅行,从上午来到下午,醒来时已是五点,如果不是上司发来消息,或许我会一直睡,直至明天。
“你这个月业绩不行,我希望你下个月能有所改进。”
“收到。”
手机被扔到一边,我拉开窗帘,夕阳下暖橘的斑斓。为什么我一定要上班呢?我呈“大”字型躺下,这幼稚的问题让我不禁面露苦笑。
所以说为什么呢?
我侧过头,盯着对面被落日点燃的窗口。像是狙击枪。我想。如果现在被刺客锁定会怎么样?能让我明天不用上班,不错。
晚霞渐渐变得浓重,隐隐的蝉鸣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令人静然。
如果能变成蝉就好了,不用被外界束缚,于盛夏的舞台肆意歌唱,但这也是它应得的,沉隐七年,只为这短暂的夏天。
恍惚中,我看见了个十七岁的男孩。那时风华正茂的少年总是自诩为天才,总是高傲地认为未来尽在掌握。那时的少年酷爱写小说,将其视为人生理想,即使被质疑、被嘲笑,他也不曾放弃。那时的少年知晓自己有着诸多缺点,但却难免地自视清高,鄙夷一切,朋友的忍气吞声、好莱坞的陈词滥调、世界对知更鸟的偏见与扼杀,他妄想用自己的小说来改变社会。那时的他傲慢无礼,那时的他幼稚天真,那时的他总是期盼,二十七岁的自己能成为十七岁的他所畅想的样子。
蝉声一同消退,但随即又一同响彻,以迎接天空第一颗星星的绽放。
我想起了《十七岁的歌》,yuika唱的,我从十四岁开始听,却一直等到十七岁生日那天才揭晓它的歌词,这算是年少时的仪式感吧。
待天色染得青黑,我站了起来。客厅没开灯,显得十分幽静,我处在房间的门框前,大脑还有些凌乱,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在昏暗中找到冰箱。下午六点,我庆祝自己步入二十七岁的大门。
桔黄围住橙白,烛火在无风的客厅里颤颤巍巍,刚燃便是一幅垂危的模样,可它却又带着某种引力,吸引着我身陷其中。夏季很热,但一想自己可能会被蛋糕上的蜡烛烧死,我竟感到一丝畅然清爽,大抵是因为荒诞中还有点浪漫吧。我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揉起了眼睛,有点痒,还有点湿。久久,我没有吃蛋糕,只是放任自己被闷热客厅中的朦胧烛光所笼罩,一切都显得宁静,像是摇篮,引着回忆在晕眩中倒灌。
那天,我从床上爬起,看着翻译听完了《十七岁的歌》。那天,我站在镜子前,仔细打量自己有没有更像男子汉。那天,我期待着家人能对我说“生日快乐”。那天,爸妈都在上班。
上午,一切太平。中午,妹妹醒了,在我的提醒下,她记起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下午,我独自呆在房间,耳边不断响着轻快但引人凝重的钢琴声。我期待着夜晚,在幻想中,妈妈会提着礼物敲门,爸爸会拎着蛋糕回家,我们会聚在暖光前一起吃饭,一起唱生日歌,一起在流光中为我献上祝福。我等待着,等着。
七点,我来到客厅,绕着屋子内围走上一圈。八点,我想问他们何时到家,可打开微信我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前些日子我并没跟他们提过生日的事,我想他们不会忘,毕竟之前都没忘过·····我想······九点,安静的家,平常的天。又过了半个小时,爸妈回来了,像往常一样·····仅是往常,唯一的不同就是爸爸喝了点小酒·····不,他很醉,我看得出来,他们显然已经吃过饭了,我没有,我在等······在等。
妈妈把包放在了沙发上,想跟我聊天,我心中尚存期待,可她的话却多半是学习,也对,谁让我明年就要高考呢?·····也对·····谁让今天会是我的生日呢?仅是没人记得,仅是如此。
“我先回房间睡了,今天有点困。”
“别熬太晚。”
“嗯”,我颔首,今天不会熬夜的,因为这一天过于漫长,让我过于劳累,我想所有人都这样,因此,没有人发现我声音的颤动。
“妈,今天是哥哥的生日哎。”妹妹说话了,她站在客厅中央,成了家中唯一的视线焦点。
我转过头,眼角阵阵酸痛,而他们的焦点也在这时转向了我。
“好像确实是这样。”
妈妈看向了我,眼中带着一丝恍然。
这,真的只是好像吗?7月31,这天于妈妈而言到底算是什么?我明白自己是在钻牛角尖,可却又无法忽视那些涌来的极端想法。
“儿子,今天妈妈给它忙忘了,要不哪天妈给你补办一个?”
心脏蓦然变得滚热,呼吸的节奏也渐渐加快,我赶快转过身,小心擦拭着眼眶的红肿,努力压抑着颤抖声带。
“不用了——我真的有点困,就先睡了。”
“儿子,我最近实在太忙了,等哪天妈妈调休,好吗?”
“……不用。”
毕竟那样的生日还有什么意义吗?一切早已结束,我早该意识到的,只是我一直在逃避,一直在用幻境来让自己相信。
这时爸爸插了进来。
“这么大还过什么生日!”
妈妈瞪了他一眼,而他也仅是耸了耸肩。
青春期的我总是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快乐、忧伤、愤怒,那时的我明白人必须压抑着自己,但我却又恳求着自己能去随心所欲,去像蝉一样凭心歌唱、喧嚣,于是,我易暴,却又将想法埋藏于心,那时的我是如此的矛盾,是多么因如此而鄙夷自己。
“我他妈都说了不用!”
如果我那时冷静下来会怎么样呢·····我并不后悔,因为愤慨是我唯一的发泄方法,即使窝囊。
我甩上门,躲回了房间,但妈妈很快便跟了过来,希望我能原谅,我清楚自己的感性,也明白爸妈工作不易,可那时,我的大脑很空,却又乱,有无数个思绪,但却没有中心,风一吹便一散了之,因此,我想一个人安静,想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来消化、接受,所以,我请妈妈出去,不要管我,但她没有听,仍是呆在我的房间滔滔讲个不停。
于十七岁的我而言,比起关照,我更希望得到尊重。
于是,我疯了,心中的愧疚在一瞬间蒸发殆尽,我与妈妈的争论声越来越大,最后,我让她滚出我的房间,甚至将她推出门。他们先是遗忘我的生日,后又是轻蔑我的央求,这让我怎能接受呢?
这时,爸爸闯进了我的房间,脸很红,我确信他今晚有跟朋友喝过酒。
“你是怎么跟妈妈讲话的!”
他在我的领地大声嚷嚷,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此刻张大,而我可以肯定,那时的我绝对也是疯了,我大骂着肮脏的话语以回敬他们的无礼,他们不配待在这!
“儿子,冷静一下,你爸爸今天喝醉了。”
“那他妈就全都给我滚啊!”
语速很快,像是要将心中沉压一天的苦闷一吐殆尽。我没有看爸爸的表情,因为很快,我的眼前便是一片漆黑。
“你是在做什么?!”
不是说给我听的,这一个个的到底是要干嘛——头有点晕,我抚着脑袋,有点黏,回过神,地上早已布满血渍。
“儿子?儿子!”
我差点踉跄摔倒,母亲急忙扶住我,而父亲则呆愣在原地,手里拿着衣架,眼皮不断跳动。
视线一闪一烁,而他们也不再说话。我甩开母亲的手,刚想迈出一步,霎时,双腿一阵麻痹,我按着头,怒视着失手打伤我的那个人,此刻,我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杀了他,只是这个想法很快便被否定。
他是我的父亲,我很清楚;我是他的儿子,毋庸置疑。今后如何相处?虽然我极力避免思考这个问题,但它却像鬼魂一样不散,让我不得不面对,因为我明白,我永远也不可能像蝉一样随心所欲。
终于,房间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没有疼痛,只是头脑变得清醒。之后,妈妈带我去了医院,妹妹把家收拾干净,爸爸坐在沙发上,抱着头。
在医生的斜睨下,我开启了十七岁的生活——明知自己不是主角,却坚信世界有自己舞台的幼稚生活的尾声。
蜡烛燃尽,窗外的蝉鸣戛然而止,蛋糕上的奶油渐渐化开,我吃了四分之一,剩下的放回冰箱。
躺回床,寒凉告诉我空调没关。看来我的记忆力也大不前啊,算了,毕竟是自己的生日,就当作奢侈一回了。
戴上耳机,我听着《17岁的歌》,一遍又一遍。
这首歌是yuika对未来、现在、过去的敬启,她实现自己过去的梦想,现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未来虽是未知,但也甚是可期。
高考结束后,我离开江苏,来到山东,上大学找工作,没了十七岁的痴心妄想,取而代之的是二十七岁的成熟冷静。
我裹紧被子,拿起手机准备定明天早上7点的闹钟,这时,我注意到了锁屏上的消息。
“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