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五十三分,车厢里只亮着司机头顶那盏小灯。
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开两片短暂的清楚,省道护栏和山壁就在那两片清楚里交替出现。其余时候,窗外只有被车灯照白的雨。
周岚睡得不沉。她的头碰了一下玻璃,睁开眼,看见后排座椅之间漏出一块方形冷光。光贴在黄色雨衣的内侧,亮了不到一秒,随着一只手压住衣袋,立刻又没了。
她没有看清那只手属于谁。
两个孩子在车上换过两次位置。宁宁先嫌最后一排颠,抱着浅蓝色背包坐到周岚前面;安安又说前排空调风直吹脸,拿了雨衣去了后面。半小时前,她们还为一根充电线争过,谁也没用上,最后被周岚卷好塞回包里。车灯一暗,两个人的头发、帽子和盖在身上的黄色布料就混成了几个相似的轮廓。
周岚本来想起身看一眼。车身正在转弯,远处一辆货车的灯从窗上掠过去,座椅之间也跟着亮了一下。她把那块冷光归到窗外。前座男人把靠背放得很低,过道边又堆着一只硬壳箱。她算了算,离停靠还有四十多分钟,没有起身。
“别折腾了。”她隔着两排座椅说,“还要坐一会儿。”
没有人回答。车轮碾过积水,车身向右晃了一下。两件黄色雨衣一件搭在椅背,一件铺在孩子腿上,颜色在暗处发灰。周岚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帆布包。手机、证件夹、纸巾、药、钥匙。顺序没有错,她把手收回来,重新闭上眼睛。
一点四十一分,客车驶进鹤鸣服务区。
顶灯全部打开时,车里的人像是突然被叫醒的。有人先去摸鞋,有人把歪在肩上的孩子扶正,最后一排传来塑料袋被踩到的响声。老吴关掉雨刮器,站起来说:“十分钟。上厕所就回来,前面雨大,别乱走。”
周岚看了一眼手机。01:41,电量百分之五十八。
“宁宁,安安,雨衣穿上。”
宁宁先从靠过道的座位下来。她半闭着眼,把一只胳膊伸进袖子,另一只却钻进了帽子。安安站在后面等,右手一直压着雨衣内侧的口袋。两个人刚剪过一样长的头发,困得脸色发白,黄色帽檐一罩下来,只剩鼻尖和下巴露在外面。
“我自己来。”安安说。
周岚松开她的拉链,转去整理宁宁卷进领口的头发。两件雨衣是同一款,尺码也只差一档。买的时候她嫌店员找颜色麻烦,让人直接拿了两件一样的。后来她又觉得一样很好,省得谁说谁的更亮,谁的帽檐更大。
这一次,一样还有别的用处。
她没有往下想,把帆布包背到右肩,催她们跟紧。
车门外的雨声比车里听见的大得多。雨棚边缘不断往下泼水,地面的白色箭头泡在一层薄亮的水里。前面的乘客一下车就散开,伞沿、塑料雨披和行李袋挤在几级台阶下面。
老吴坐回驾驶位,从遮阳板后抽出一个透明票据袋。他把几张散票塞进去,又拿起一折现金,拇指压着边,顺手一并推到最里面。
周岚正好抬头。
老吴也看见了她。他没有停手,只把票据袋拍平:“十分钟啊,超了不等。”
“知道。”周岚说。
她一手牵一个孩子下车。安安先踩进水里,右脚落得重,水从鞋尖两边挤开。宁宁往旁边躲,左脚后跟一偏,差点踩到她。
“你挤我了。”宁宁说。
“我先下来的。”
“都别站在门口。”周岚把两个人往雨棚里面带,“回来再吵。”
从落客区到大厅只有几十米,风却把雨推到了棚下。两件黄雨衣贴得很近,一件在前,一件被周岚和立柱挡住半边。大厅入口旁立着一块饮料广告牌,安安从右边绕,宁宁从左边挤过去,帽檐和反光条在玻璃门上叠了一下。
门顶的风帘机轰地送出一股热风。
大厅里开着一半灯。便利店柜台后,一个穿深红色马甲的女人正在给热水机换接水桶,听见脚步,直起腰来。
“牛奶有常温的吗?”周岚问。
女人朝冷柜一指:“常温的卖完了。那边只有冷的,热水能给你温一下。”
安安没有跟到柜台前。她停在走廊入口旁,半边身子被一摞促销纸箱挡住,只露出黄色帽檐。宁宁已经把冷柜门拉开了。她拿出一盒原味奶,手指被冰得缩了一下,仍抱在怀里。
“就一盒?”女人看着宁宁问。
“一盒。”周岚拍了拍帆布包,“另一个有。”
安安没说话。她不喜欢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东西,牛奶总要放到摸不出凉意才肯喝。周岚出门前在包里塞了一盒,压在备用袜子旁边。
女人扫了码。收银机吐出一截小票。周岚把小票对折,再折成一条窄边,放进钱包夹层。
“卫生间往里走。”女人说,“地滑,孩子慢点。”
头顶广播先响了三声提示音,女声提醒司机雨天减速。声音从大厅追到指示走廊,到了洗手间门口只剩模糊的尾音。周岚抬头找女厕标志时,看见转角天花板上有一只半球摄像头,斜朝着入口;立柱和饮料广告架恰好挡在它与走廊之间。墙里面另有一台排风机在转,低低地磨着,时轻时重,像轮子上缠了一根细线。
宁宁走慢下来。
“妈妈,我鞋疼。”
“刚才在车上怎么不说?”
“坐着不疼。”
安安回头看她的鞋:“你又系两个死结。”
“我没有。”
“你每次都这样。”
宁宁把牛奶往怀里一夹:“不用你管。”
“先进去。”
女洗手间里有消毒水和潮湿衣服混在一起的气味。灰色地砖上到处是鞋印,洗手台前积着几小片没来得及流走的水。两个刚下车的女乘客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最里一间隔间关着门。
安安走到干手器旁,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图标。她的手仍贴着雨衣内袋,指甲隔着布料刮过那段深色补线。
宁宁停在洗手台边,把冷牛奶放到台面上,低头踩了踩左脚。
“太紧了。”她说。
周岚蹲下来。鞋带吸了水,结勒得很死。她用指甲挑了两次没挑开,只好摘掉右手手套,用牙咬住一端往外拽。
“脚别动。”
宁宁扶住她的肩。黄色雨衣垂下来,帽檐挡住周岚左边的视线。
干手器忽然响了。
不是有人把手伸到下面。机器自己抖了两下,喷出一阵热风,又停了。那几秒里,周岚听见墙边似乎还有人说了半句话,声音很低,混在机器声里,没听清叫的是谁。
安安朝那边偏了一下头。
镜子里,周岚只看见一角黄色帽檐。它在最右侧晃了晃,随即被宁宁垂下来的雨衣挡住。她以为安安是在找空隔间,还朝镜子里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别走远。
周岚刚把鞋带松开,帆布包又从肩上滑下来。她伸手去挡,包底撞在膝盖上,里面的牛奶盒和充电宝碰出一声闷响。
“妈妈,疼。”宁宁说。
“马上。”
周岚把包提回腿边,重新拉平鞋舌。宁宁脚背上压出两道红印,她把鞋带放松一格,只系一个活结。站在镜子前的女人关掉水龙头,从她身后挤过去。黄色的反光在镜子边缘晃了一下,朝最里面去了。
周岚以为那是安安。
她把最后一截鞋带塞好,起身。
洗手台边只有宁宁。冷牛奶还在原处,盒角凝着一滴水。
“安安?”
隔间那边没有人答。
周岚往里走了两步。
“安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