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客车缓缓进站,尚未停稳便已有乘客离开座位,挤在了下车口。安婧知道这些人都是前往岛上度假的游客,自己的时间也远没有金贵到非要与这些人去争的程度,便心安理得地戴着耳机,继续靠在车窗上。
几分钟后,原本满载的车厢已是人影稀疏。司机站起身,回头看了看车厢,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安婧这才提起自己黑色的旅行箱,下了车。
双脚刚一踏在地上,便被迎面的海风和独属于梅雨季的闷热湿气所吞噬,烦躁中却又带着久违的亲切感。走过安检口和狭长的旅客通道,前往横礁岛的客滚船便映入眼帘。安婧一改平日里的散漫性子,摘下耳机,提着裙边一路小跑着登船——奶奶说过,这是自古以来岛民们对船工的礼节。
汽笛声响起,船工们收起舷梯。安婧站在甲板上,盯着远去的陆地,直到码头的轮廓渐渐模糊,才转过身。
岛上十四年,大陆八年,二十二年的人生却活到如今无一处容身之处。安婧一直想不通自己究竟是错在了哪一步。母亲病逝,工作又屡屡受挫,她索性离职,问父亲要来故去奶奶的老宅钥匙,妄想着在这个还残留着一些儿时记忆的小岛上,能让自己的生活真正安静下来。
船行了半晌,四下望去已经寻不到陆地的一丝轮廓。风把甲板上游客的喧闹声刮往更远处的深海。看着眼前阔别八年的白色浪花,安婧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忍不住掏出烟盒,抽出一根蓝莓爆珠叼在嘴里。打火机却不争气,怎么也点不燃。刚想发火,却看见一支点着的防风打火机被一双白皙的手递到她面前。
安婧顿了顿,抬起眼皮,打量起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三十岁上下,脖子上挂着一台黑色的索尼相机,一身游客装扮。
“你好,我叫张……”那人先开口。
安婧摆了摆手打断他,显得有些不耐烦,把嘴里的烟随手抛进海里,便往客舱走去。
正午时分,一声悠长的汽笛响起,船终于靠岸。这次安婧并没有等待,提起旅行箱就下了船。阳光晒得刺眼,码头上人影攒动。她揉了揉眼睛,提着行李往前走。
走出码头后,一群古铜色皮肤的热心人就主动上前搭话:
“哎美女,过来旅游的吧?去哪?坐我车吧!”
“唉,小美女,民宿定了吗?没定的话住我家!便宜!定了的话退了也来我家,我们还送游泳圈呢!”
周边的喧闹声不绝于耳。安婧摇了摇头,没有搭话,自顾自往公交站走去,心里却反倒觉得有些可笑“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站在正午的公交站,旁边的路牌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看着周边打着遮阳伞的人们,安婧反而不以为意。她很清楚公交车十分钟一趟,这条路她在心里已经走了无数次。果然,刚把耳机戴上,公交车便驶入了站台。安婧从包里掏出两元硬币,直接扔进投币箱,说:“师傅,麻烦前面采园站停一下。”司机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安婧便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驶入隧道,又驶出隧道。车窗外的风景在山崖和海滩间来回切换,安婧的心情又变得阴郁起来。她知道当地居民只投一元,可自己还是当地人吗?一路以来她都尽力装作这里是故乡,可从奶奶去世以后,这里就和她没有关系了。或许这次回来,不过是刻舟求剑罢了。
可无论是刻舟求剑还是故园情深,公交车还是如约在采园站停了下来。安婧下了车,顺着记忆里的路往前走,反复绕了好几次,才看到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门上的春联早已风化,只能看到最上面一个“家”字。她心里一阵苦笑,掏出钥匙准备开锁,却又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老旧的门上敲了三下。
门没有自己打开,屋中也没有人应答,只有回声在小巷中慢慢散尽。
推开门,院子还是当年自己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墙角的桂花树早就枯死了。屋里的灰尘并不多,许是奶奶生前爱干净的缘故。客厅正中央的玻璃相框里,是奶奶七十岁时的样子。
安婧打开总电闸和自来水阀门,打了一盆水,把相框仔细擦了擦。看着黑白照片里的笑容,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说:“奶奶,我们一起住了。”
安婧对奶奶最后的记忆,是一个大雪天。一群人站在雪地里,父亲在坑里扶着棺材,一边钉一边喊:“阿娘啊!你注意躲钉!阿娘啊!你注意躲钉……”旁边的执事喊着“跪”,她便跟着人群跪在泥里。带来的鞭炮和纸钱胡乱地烧了、放了。再往后,奶奶就成了她脑海中一个逐渐模糊的名词。
她用了半天时间,把楼上楼下各个房间都清扫干净,将带来的行李归置好,把卧室收拾出来。夜深了,屋里很静。她躺在床上,盘算着明天需要添置哪些东西,听了会儿远处的潮声,才慢慢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