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压整座城市。
入夏的暴雨来得汹涌蛮横,整片天幕仿佛被彻底倾覆,滂沱雨线密密麻麻砸落,疯狂抽打在温家别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雨水顺着玻璃纹路肆意横流,叠叠层层,汇成连绵水痕,将窗外的霓虹、树影、江岸夜色尽数揉碎,模糊成一片暗沉斑驳的光影。
别墅内部却是截然相反的奢华明亮。可这份外人眼中的荣华,于温纾而言,不过是一座装潢精致、密不透风的金色牢笼。
空气里的压抑沉甸甸淤积着,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茶几正中央,一份烫金封皮的联姻协议书静静摊开。
白纸黑字,条条框框,字字冰冷。那不是简单的合作文书,是温家为她量身定做的余生枷锁,是他们权衡利弊后,毫不犹豫将她推出去换取利益的交易凭,每一条条款都像冰冷枷锁,刺得温纾双目发酸。
“温纾,这门婚事能让我们温家的事业更上一层。”父亲坐在沙发上,语气中容不得一点商量余地。“你要知道,豪门家族的子女生来便是肩负重任的,幻想的什么爱情自由,都是不切实的。”
继母在一旁柔声附和,话语里却步步紧逼:“是啊,联姻之后不仅能让温家事业上升,你嫁过去之后还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衣食无忧,这门婚事旁人想求都求不来呢,行了,你也不要抵抗了,这婚事就这么定下吧。”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真丝旗袍,领口绣着细碎素雅的银线花纹,乌黑长发温柔挽成低髻,鬓边垂着两缕碎发,妆容温婉得体,一举一动皆是端庄贤淑的模样。在外人眼中,她是温柔体贴、宽宏善良的后母,待继女视如己出,无可挑剔。
温纾垂着眼,心底一片寒凉。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人温和面具下的算计。母亲尚在人世时,此人便频繁周旋在父亲身边;母亲积郁病逝后不到一年,她堂而皇之地踏入温家大门。这么多年,她扮演着宽厚继母,处处营造贤良大度的形象,暗地里不断吹着枕边风,一点点蚕食属于温纾母亲留下的一切。
温纾抬眼,眼底漫开一层冷意,许久沉默的她终于出声,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浓重的嘲讽:“要是我们家族够强大,就不会用‘卖女儿’这种方式来获取利益,自己不行就想方设法的设计自己女儿是吗?”
话音落地,客厅里瞬间死寂。
继母脸上一贯温柔的笑容骤然僵住,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瓷杯,茶水微微晃动。她万万没想到一向隐忍沉默的温纾,会当众撕破她伪装的面皮。她迅速压下心头慌乱,委屈地蹙起眉,看向一旁的温父,声音软软带了哽咽:“纾纾怎么能这么曲解我的苦心?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你,为了整个温家啊……”
简单几句话,轻轻松松将自己摆在苦口婆心的长辈位置,反倒显得温纾尖酸刻薄、不识好歹。
“够了。”温父猛地沉声打断,眉头紧锁,满眼愠怒地看向温纾,“放肆!长辈好心规劝,你就是这么出言顶撞的?家族兴衰面前,谈什么设计算计,简直不懂事!”“事已至此,没有回转余地。”温父态度强硬,丝毫不愿倾听她半分诉求,“你在家冷静思考,好好认清现实。”
一句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彻底碾碎了温纾心底最后一丝期待。原来无论她如何争辩,在父亲眼中,永远是她无理取闹。长久积攒的委屈、压抑、绝望一股脑冲上头顶,窒息感席卷全身,眼前视野一阵阵发黑。
再多争辩几句,也都是徒劳。
温纾不想继续待在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汹涌的哽咽,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径直走出客厅。身后隐约传来继母低声劝慰父亲的话语,温柔婉转,字字都在继续诋毁她性格乖戾。
雨水迎面袭来,冰冷打在脸颊。温纾坐进自己的轿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入湿漉漉的沿江公路。
夜幕漆黑,大雨持续倾泻,雨刮器来回摆动,依旧难以彻底扫清挡风玻璃上层层叠叠的雨幕。公路两侧就是奔腾宽阔的江流,江水在暴雨中翻涌,昏暗浑浊。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行驶,脑海里不断回放客厅里的争执,继母虚假的泪水,父亲冷漠厌烦的神情。
不甘如同藤蔓死死缠绕神魂。
凭什么?
凭什么背叛者心安理得霸占一切?凭什么母亲辛苦半生的成果拱手让人?凭什么她要沦为利益交易的牺牲品,被迫接受一段毫无感情的婚姻,困在一眼望到头的牢笼之中?
她不甘心就这样妥协,不甘心就这样认命。
心绪纷乱,视线渐渐恍惚。前方对向车道突然驶来一辆大型货车,远光灯刺眼夺目,骤然侵占全部视野。强烈的白光让温纾短暂失明,慌乱之中,她下意识猛打方向盘。
湿滑路面根本承载不住急剧的转向。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裂雨夜,失控的轿车冲出道路护栏,短暂腾空之后,轰然砸入滚滚江水。
“轰隆——”
巨大的冲击震得温纾眼前发黑,车窗瞬间碎裂,冰冷刺骨的江水疯狂涌入车厢,迅速吞噬整个空间。冰冷江水包裹四肢,窒息感汹涌而来,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痛。
水流不断推着车辆向江底沉去。
死亡近在咫尺,可温纾心中没有恐惧,只剩下无尽滔天的不甘。
她不想死在这里,不想带着满心委屈就此消散,不想让那些算计她的人如愿以偿安稳度日。
若有机会,她想要挣脱既定的命运。
意识不断下沉,躯体感知慢慢消散,唯独那股浓烈的不甘牢牢锁在神魂深处。就在魂魄即将被江水彻底磨灭之际,一道清冷悠远的声响,自万古茫茫云雾之中传来,清晰回荡在她的灵魂之间。
【我听见,你的神魂在哀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