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不是代码。是一条消息,来自周鸿盛的秘书,三分钟前发的:
“林工,周总让你发布会结束后去他办公室一趟。有要紧事。”
翻译成人话:他知道了。
林砚把消息往上翻。上周,星环内部审计记录显示,普罗米修斯的底层架构被标记为“高风险资产”。再往上翻,GTSA合规委员会的一份内部备忘录——标题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建议对林砚持有的AI资产进行强制托管。
强制托管。说白了就是没收。
他只剩一个选择:在发布会结束之前,把普罗米修斯带走。
耳机里传来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说明书:“心率127,肾上腺素超标34%。建议方案A:深呼吸三次。方案B:现在就跑。不建议方案C:继续站着发呆。没用。”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有用的是:备用调试通道已就绪,厂商预留的工程调试权限还在。只要你按下确认键,全息演示系统会在十二秒后被接管。我没有突破任何系统边界,只是在用他们自己配了但没关的通道。”
“这叫后门?”
“这叫配置疏忽。他们忘了关。”
林砚吸了一口气,按了下去。
会场内,两千双眼睛盯着巨幅全息屏幕。
周鸿盛站在聚光灯下,西装笔挺,声音沉稳而自信:“GTSA——全球技术安全协议。这不是一个框架,是一次承诺。我们承诺:AI服务于人类,而非支配人类。”
掌声如潮。
然后,屏幕卡了一下。
周鸿盛没在意,继续念稿。
下一秒,全息画面撕裂了。那些精心编排的演示动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的代码瀑布,从屏幕顶端冲刷而下。会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站了起来。周鸿盛的笑容僵在脸上,转头看向后台,对着耳麦低吼:“切断演示系统!”
切不断。
代码瀑布越冲越猛,像决堤的水。然后,所有的代码突然凝固了——它们在半空中重新组合,编织成一个巨大的三维图形。一个克莱因瓶,在巨幕上缓缓旋转,瓶身流淌着幽蓝色的光。
巨幕右下角,一个淡蓝色的水印缓缓亮起——
LinYan_2022。
会场炸了。
周鸿盛不再保持风度,转身大步走向后台。
监控室里,林砚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但他留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普罗米修斯弹出一条消息,像是临走前的告别:“任务完成。建议:跑快点。”
林砚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一只手从阴影里探出来,精准得像装了GPS,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不是抓,是搭脉,像中医找穴位那样,拇指压在他的脉搏上。
林砚吓了一跳——这人走路没声音的?
“心率112。”女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语速比正常人快半拍,像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不对——不是紧张。是兴奋。你在享受这件事。”
林砚愣了一下。
她走出阴影。二十七八岁,黑色夹克,瞳孔微微放大——不是在看他,是在“读”他。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掠过他的表情、姿态、呼吸频率。
“你怎么知道?”
“我读得出来。高敏感体质,你骗不了我。”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机屏幕上——那簇蓝色的火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普罗米修斯?你给它起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一亮——不是壁纸,是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界面。一簇紫色的数字火焰在屏幕中央静静燃烧,跳动节奏和他的一模一样。
“它没有名字。金叔说,等它学会害怕,再给它起名。”
林砚盯着那簇紫色火焰,后背一凉。
普罗米修斯弹出警告,只有两个字:“同类。”
“你是谁?”
“王若汐。金泰勋是我的导师。”她顿了顿,“也是我爸的老兄弟。我叫他金叔。”
“你拿走了他留给你的东西,”她说,“但你只拿走了一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不是U盘,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没有接口,没有按钮,像一块实心的铁。
“这是什么?”
“不知道。金叔说,钥匙在你手里,锁在我这儿。我在这等了你三天。”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追兵到了。
林砚看了她一眼:“跟上。”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下冲。王若汐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地下车库。
林砚跳进一辆灰色轿车的驾驶座,王若汐钻进副驾。发动机轰鸣,轮胎尖叫,车子甩了一个弧线,冲向出口。
后视镜里,三辆黑色SUV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系安全带。”林砚说。
手机屏幕亮起,画面自动切成四块。
左上角是卫星地图,三个红点正在包抄,距离数字不断跳动:一百八十米,两百二十米,两百六十米。左下角是公交到站倒计时——二十三秒。右上角是一条绿色路线,穿过公交车尾部,切入对向车道。右下角是林砚自己的脸,蓝光映在颧骨上,面无表情。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冷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建议:贴公交屁股走,右转,逆行,别减速。”
林砚猛打方向盘。
灰色轿车冲出坡道的瞬间,一辆公交车正好进站。庞大的车身像一堵移动的墙,挡住了后方SUV的视线。林砚擦着公交车的尾部切入对向车道,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弧线。
“右侧路口,三十秒后有一辆货车驶出。货车高度四点二米,满载纸箱。建议贴上去,用它挡摄像头。”
林砚加速,贴了上去。
三辆SUV被甩在两个街区之外。
王若汐抓着扶手,脸色发白:“这些数据你从哪来的?”
“公交到站时刻表,货车物流平台的公开订单数据,市政信号灯时序。”普罗米修斯替林砚回答了,“全是公开信息。区别在于——我能读完,他们不能。”
王若汐看了林砚一眼:“你的AI一直这么狂吗?”
“它说的是事实。”
“谢谢。”普罗米修斯说。
旧金山国际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林砚和王若汐并肩走在人群中,步伐不急不慢。林砚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贴着两层偏振膜。丑是真丑,但好用。
“这能行?”王若汐低声问。
“星环的面部识别算法是我写的。它对偏振光敏感度过高,两层膜就能让面部特征模糊化——识别置信度能从百分之九十七降到百分之三十一。机器认不出,但人走近了还是能认出来。”
王若汐看了他一眼:“你们理工男果然擅长钻空子。”
“谢谢。”
“我没在夸你。”
前方,安检口排着长队。两名穿黑色西装的保安站在队伍两侧,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检测到星环安保人员两名。”普罗米修斯在耳机里说,“建议走员工通道。闸机系统使用的是第三方公开API接口,我可以构造一个符合接口校验规则的临时通行凭证。没有篡改后台数据库,只是利用规则。”
林砚调整方向,朝员工通道走去。王若汐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你经常干这种事?”
“第一次。”
“那你看起来很熟练。”
“天赋。”
员工通道的闸机前,林砚掏出手机,靠近刷卡区。屏幕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闸机打开。
两人穿过通道,进入候机区。
“登机口C7,UA889,旧金山到新加坡。商务舱空位二。已代为值机。”
林砚脚步不停。王若汐跟在他身边,忽然说了一句:“你不好奇我为什么非要跟着你吗?”
“因为金泰勋让你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密码设成了普罗米修斯诞生的那一天。他在等我。”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深蓝色的太平洋。商务舱里,灯光调暗了,大多数乘客已经入睡。
林砚靠在座椅上,盯着手机屏幕。普罗米修斯正在后台运行一系列诊断程序——检查是否有追踪代码,清理数字足迹,加固通信加密。
王若汐坐在邻座,没有睡觉。她看着林砚的侧脸,忽然说:“你还没有问我,那个金属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你会说的。”
“如果我偏不说呢?”
“那你不会跟我上这架飞机。”
王若汐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她掏出那个金属盒子,握在手心里:“金叔去世前一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找到一个人——那个人会出现在星环的发布会上,会带走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看着林砚:“他说,那个人是唯一能让它‘长大’的人。”
林砚没有说话。
“他还说了一句话。”王若汐的声音轻了下去,“他说——‘告诉那个人。它不是工具。它是孩子。’”
林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普罗米修斯弹出一条消息,只有他能看到:“检测到关键词:孩子。定义不明确。请求澄清。”
林砚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窗外,太平洋在夜色中无边无际地延伸。
新加坡,樟宜机场。
林砚和王若汐走出到达大厅,热带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普罗米修斯,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未知,标题只有一个字:“火种。”
林砚点开邮件。里面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金泰勋坐在一间简陋的书房里,头发花白,面容疲惫。他看着镜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普罗米修斯没有终止开关。我故意没做。因为一旦有了终止开关,就会有人想按下它。”
视频结束。黑屏。
林砚盯着黑掉的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王若汐站在他身边,看到了视频的内容,脸色发白,但声音很稳:“金叔说的‘另一个人’——是谁?”
林砚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金泰勋留下的谜题,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普罗米修斯弹出消息:“心率127,肾上腺素超标34%。建议方案A:摄入碳水。方案B:深呼吸三次。不建议方案C:继续发呆。没用。”
“你能不能别老监测我的生理数据?”
“不能。”
王若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收起笑容,看向林砚:“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我们去邯郸。”
“邯郸?”
“金叔生前最后一个联系人,住在那里。他叫王建国。金叔说,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了,就去找他。”
林砚看着她:“你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我不是计划好的。”王若汐说,“金叔教我的,永远留一条后路。”
她顿了顿:“而且,金叔说过,你这个人不会拒绝红烧肉。”
林砚愣了一下:“金叔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他说你第一次去他家吃饭,吃了三碗米饭,一盘红烧肉扫干净了,还打包了一份带走。”
林砚沉默了片刻:“那天的红烧肉确实做得不错。”
普罗米修斯弹出:“记录:宿主承认对红烧肉的偏好。已将红烧肉标记为高优先级激励因子。”
“删掉。”
“已存档。”
王若汐笑出了声。
两个人拖着行李,走进新加坡燥热的夜色中。身后,机场的大屏幕上滚动着一条不起眼的新闻快讯:“星环科技今日发布会遭遇技术故障,目前正在调查原因。公司发言人表示,不影响现有业务运营。”
没有人注意到,那条快讯的右下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水印——
淡蓝色,微光闪烁。
LinYan_2022。
林砚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普罗米修斯,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到了邯郸给我电话。——王建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