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瑃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是被鸟叫吵醒的,一种细碎的、像硬币在瓷碗里转圈的叫声,从后山的枫香树上传下来。他又躺了一会儿,盯着头顶的天窗看。天窗是奶奶嫁过来那年请人开的,玻璃早就不那么清了,边缘糊着一层青色的水汽,把外面的天光滤得像浸在溪水里的绸子。
他坐起来,没开灯。房间里的一切他闭着眼都摸得着,书桌在窗子底下,桌角缺了一块漆,桌上的漆皮已经翘起来了,有的是小学时拿小刀刻的,有的是时间刻的;床头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地图,中国地图,是他初三那年从地理课本上撕下来的,皱巴巴的,胶带粘了四条边;墙角立着一根竹竿,是他小时候打邻居家柿子用的,后来忘了还,就一直搁在那儿。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竹竿,竹皮已经泛黄,手感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起来穿衣服的时候,他听见灶房那边传来火钳夹柴火的声音,奶奶起来了。然后是木门吱呀推开,扫帚在院子里划拉地面的声响。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二年,平时根本注意不到,今天却每一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穿过堂屋。父亲和母亲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黑漆漆的,还没醒。他没走正门,绕到堂屋后面的楼梯口,楼梯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尽量把脚放轻,脚尖先落,再慢慢踩实,像小时候半夜偷跑出去捉萤火虫那样。
楼梯尽头是一扇小木门,推开,就是屋顶。
五月底的湘西,天亮得早,但雾还罩着。他跨到屋脊上,找了个瓦片平整的地方坐下。瓦是青黑色的,被夜露浸了一整夜,凉意透过裤子渗上来,像坐在一块刚出溪的大石头上。他伸手抹了一把面前的瓦面,指尖湿漉漉的,带起一层薄薄的青苔。
寨子还在睡着。从他的位置望出去,吊脚楼的黑色屋顶层层叠叠地往下铺,一栋挨着一栋,瓦和瓦之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有些屋顶上晒着干辣椒,红红的一小片,在灰黑的瓦面上像点着的火。更远处是梯田,一级一级地往山坡上爬,稻禾刚插下去没多久,还没长齐,东一块西一块地绿着,露水挂在每一片叶尖上,被初亮的天光照得发白。
雾从山谷里漫上来。那是沱江的一条支流从寨子脚底下流过,水声隔着几百米传上来,听不真切,变成一种嗡嗡的底噪。滕瑃从小听这个声音,像听自己的心跳一样,平时根本察觉不到,只有像这样一个人坐在高处、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它才从耳朵里浮出来。
他看见对面山腰上那棵大枫香树了。那是寨子的地标,树干要三个人才合抱得过来,村里人有的说是哪个土司种的,又说是哪个土匪种的,好像有几百年了,好像又还没有。树冠铺开半亩地那么大,春天的嫩叶已经长成了浓绿,风过的时候整棵树摇摆起来,像一座慢慢呼吸的山。枫香树底下是土地庙,太小了,隔这么远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香火没怎么断过,家里有什么事都要去土地庙里面拜土地公,庙檐上长了一棵蕨草,风一吹就点头。
寨子里的公鸡开始此起彼伏地叫了。先是东头那只老公鸡带头,然后西边的接上,南边的又接上,最后连成一片。随着鸡叫,有人家的烟囱冒烟了,细瘦的、青白色的烟,慢吞吞地从瓦缝里钻出来,被带着雾气的风吹散了,又聚拢。
滕瑃深吸了一口气。柴火味混着屋顶青苔的土腥气,后山柚子花的甜香隔了一整座寨子飘过来,若隐若现的。这些味道他从前不在乎,现在却想一口气全记住,存进脑子里,像存粮食一样。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对着东边,雾刚刚走开一条缝的地方,太阳还没露脸,但天边已经染了一层熟柑子色的光,拍了张照片。构图不好看,画面的下半截是乱七八糟的瓦顶,上半截是山和雾,中间是枫香树的树冠,拍偏了。但他就想带一张这样的走。
万一外面没有这样的早上呢。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却舍不得从裤兜里拿出来。他把手搁在那里,感受那团刚刚被手机捂热的温度,好像那是他偷藏的一小片太阳。
奶奶的喊声从楼下传上来,隔着瓦片闷闷的:“椿崽,下来吃油茶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在晨雾里传出去不远,被湿漉漉的空气吸掉了大半。
他又坐了一会儿,最后一次把寨子的全貌收进眼睛里。梯田、吊脚楼、沱江的支流、枫香树、土地庙那一点红,然后是更远的地方,一层一层的山,深的绿、浅的绿、灰蓝的绿,一路绵延到眼睛够不着的地方。他从来没翻过那些山。最远只去过县城,坐中巴四十分钟。
那些山外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就要知道了。
他撑着瓦面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酸。他转身钻进楼梯口的小门,木板在脚下又咯吱响了一串。他回头看了一眼,早晨的光正好从雾缝里漏下来,打在他刚才坐过的那片瓦上,青苔亮晶晶的,像谁把一把碎玻璃搞地上了。
木门关上了。屋顶又空了,只剩下那一片被坐得微温的瓦,正在慢慢凉回夜露的温度。
灶房里,油茶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猪油炒过的茶叶香混着炒米的焦香,穿过堂屋,爬上楼梯,从门缝底下钻进滕瑃的鼻子里。他加快了步子奶奶做的油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先去把脸抹了再来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