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是浸透骨髓的冷。
林夜趴在廊下的积水里，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寒雨泡得发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腥甜的血混着泥浆灌进嘴角，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气音，很快就被雨声盖了过去。
雨还在下，仲秋的冷雨砸在残破的瓦砾上，噼啪作响。鼻尖全是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烧焦的木料味，呛得他胸口发闷。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被烧得只剩焦黑框架的朱红大门——那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林家大宅。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里还张灯结彩。
今天是他十六岁生辰，前厅摆了家宴，父亲林苍坐在主位上，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人，那天脸上带着笑，递给他一块桂花糕，说“夜儿十六了，是大人了”。母亲坐在旁边，指尖带着皂角的清香，给他整理歪了的衣襟，轻声说修炼慢些不要紧，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堂叔林啸天就站在阶下，手里举着酒杯，笑容和蔼，说我们家小少爷心性稳，将来定有大出息。他还笑着应了一声，接过林啸天递来的糖人，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每次林啸天出门办事，都会给他带一支。
然后警钟就响了。
三长两短，是林家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
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抓起挂在椅背上的佩剑就冲了出去。前厅瞬间乱作一团，女眷的惊叫、家丁的奔走声混在一起，紧接着就是兵刃交击的脆响，还有撕心裂肺的惨叫。
林啸天反了。
他带着一群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从后院杀进来，手里提着大管家林福的头颅。白发苍苍的林伯跟着林家几十年，临死眼睛都没闭上。往日里温和儒雅的堂叔，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鲜血溅在他的衣襟上，像开了一朵朵诡异的花。
“大哥，”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向林苍，“林家守着那破神脉几百年了，也该交出来了。交给玄冥宗，我们林氏才能真正飞黄腾达。”
“狼心狗肺的东西！”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剑身在手里嗡嗡作响，“我林家待你不薄，你怎能勾结魔宗，屠戮同族！”
“待我不薄？”林啸天嗤笑一声，眼神怨毒，“凭什么你天生就是家主，我只能做个旁系长老？凭什么你儿子出生就带神脉异象，我儿子生来就是平庸之资？这世道，从来都是强者为尊！”
话音落下，三个黑袍人同时出手，全是筑基境的修为。父亲虽是筑基后期，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又有林啸天这个熟悉林家功法的叛徒在旁牵制，很快就落了下风。
母亲就是在这时把他拉开的。
女人平日里连杀鸡都怕，那天却异常镇定，拽着他冲进偏厅，掀开墙角的暗格，把他塞了进去。暗格里堆满了杂物，狭小逼仄，母亲捂住他的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掉一滴泪。
“夜儿，记住娘的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她把杂物堆在暗格上，转身抄起墙上的短剑，冲了出去。
林夜缩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兵刃碰撞的巨响，族人的惨叫，还有母亲那一声短促的痛呼。他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眼泪却不敢掉下来，只能顺着脸颊往衣领里钻。
他想冲出去，想和爹娘一起死。可他知道不行。
他只有淬体三重的修为，在旁人眼里就是个修炼废柴。旁系的子弟背地里都笑他，说林家少主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出去，除了多送一条命，什么用都没有。
再后来，一声震天的巨响，前厅的房梁塌了。火光窜起来，浓烟顺着缝隙灌进暗格，呛得他直咳嗽。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头顶的瓦砾砸下来，重重砸在他的后背上。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雨水浇在脸上，凉得刺骨。
林夜回过神，指尖深深抠进泥泞里，指节泛白。
原来不是梦。
爹没了，娘没了，林家上下三百二十七口，全没了。
他顺着视线往台阶的方向看，父亲林苍仰面倒在青石板上，胸口插着一把漆黑的长剑，鲜血早已凝固，把身下的石板染成了深褐色。林啸天就站在尸体旁边，用布巾擦着手上的血，对面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的黑袍人，兜帽遮住了脸，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确认神脉封在那小子体内？”黑袍人开口，“玄冥宗的长老等着要活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错不了。”林啸天冷笑一声，踢了踢脚边的碎木，“当年他出生的时候天降霞光，我大哥偷偷请人看过，就是上古神脉的征兆。他怕引来麻烦，一直对外隐瞒，还亲手给这小子封了脉，对外就说他是修炼废柴。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绝不能留后患。”
玄冥宗。
神脉。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夜的心上。
原来他从小修炼缓慢，不是因为他天资差，是父亲亲手封了他的脉。原来林家满门惨死，不是因为旁系夺权，是因为他身上这所谓的神脉。
恨意像毒藤一样，顺着血管爬遍全身，他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咬断林啸天的喉咙。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动。
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出去，就是白白送死。
爹娘用命换他活下来，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可偏偏，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提着钢刀的黑袍小兵，正沿着廊下慢慢搜索，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对方的视线扫过地上的尸体，一点点往林夜这边挪过来。
林夜屏住呼吸，把脸往泥水里埋了埋，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后背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混着冰冷的雨水，带走了身上最后一点温度。眩晕感一阵阵涌上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黑，耳边的雨声也渐渐变得遥远。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失血过多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他不甘心。
他还没报仇，还没亲手杀了林啸天，还没弄清楚玄冥宗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没告慰林家三百多口的在天之灵。
爹娘用命换他活下去，他不能死。
强烈的求生欲和复仇执念，像一团野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起来。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执念，符合绑定条件。】
【神级签到系统，正在绑定中……10%…30%…70%…100%】
【绑定成功！宿主：林夜。】
【当前状态：重度失血，濒死。】
林夜愣了一下，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
他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庙会，听说书先生讲过奇闻异事，说有大机缘的人，能得天授宝物，从此逆天改命。可他从没想过，这种玄之又玄的事，会落在自己这个“废柴”身上，还是在家破人亡的雨夜。
【新手提示：宿主可在具备特殊气息的地点进行签到，获得功法、丹药、法宝等各类奖励。首次签到可领取新手礼包，请问是否立即签到？】
签到？
他现在连动都动不了，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在哪签到？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道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他的身前。
“队长！这里还有个活的！”小兵的声音带着惊喜，弯腰伸手，就要去抓林夜的衣领。
林夜的瞳孔骤然收缩，死亡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他想躲，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能看到钢刀上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脸。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咔嚓”一声脆响。
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那小兵的动作猛地顿住，举到半空的手软软垂了下去，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扑通一声栽倒在积水里，溅起一片血水。
林夜费力地抬眼，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人站在面前。老人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满是痛惜之色。他认得，这是莫老，二十年前是林家的护院教头，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离开了林家，说是要云游四方，寻访高人。
“小少爷，老奴来晚了。”莫老的声音带着沙哑，蹲下身的时候动作很轻，枯瘦的手指快速点过林夜后背的几处穴位。原本还在渗血的伤口，瞬间就止住了血。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丹药，凑近林夜的嘴边。“先含着，能吊住命。”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身上的疼痛瞬间减轻了大半，连昏沉的意识都清醒了不少。
“莫……莫爷爷……”林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扯得喉咙生疼，“我爹……我娘……”
“我都知道。”莫老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悲戚，伸手抹了抹林夜脸上的泥污，“林家主和夫人，都是有骨气的。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魔宗的人还在搜，待在这里太危险，我先带你走。”
他弯腰抱起林夜，老人看着干瘦，力气却大得惊人。他的动作很稳，避开了林夜后背的伤口，转身几个起落，就跃过了倒塌的院墙。雨幕里，灰色的身影像一道鬼魅，快速消失在山林的方向。
林夜靠在莫老的怀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喝骂声。林家大宅的火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了天边一点微弱的红。
脑海里，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脱离即刻死亡危险，新手礼包暂存系统空间，待宿主抵达安全签到点后，可随时领取。】
林夜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林啸天。
玄冥宗。
这三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骨血里。
雨还在下，冲刷着林家大宅的血迹，仿佛要把这场灭顶之灾，彻底掩埋在夜色里。
可少年眼底的恨意，却比这雨夜的寒，还要刺骨。
他没死。
只要他还活着，这笔血债，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