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源被炼化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修行界。
不过半月,天下皆知。
中原各宗门的贺礼像雪片一样飞往青云山,天剑宗宗主亲自带队,太虚门、万法宗、赤焰门,大大小小几十个宗门的掌门或长老齐聚青云山,山门外来访的飞舟排了三条山涧。连东域那些几百年不露面的隐世老怪,都冒了出来,只为见一见这位三百年不出的大乘境大能。
主峰议事殿里,玄机子道长笑得合不拢嘴,连清风长老那张常年绷着的脸,都难得有了笑意。
林夜却不太适应这种热闹。
他躲在东主院的石榴树下,手里拎着一壶酒,望着院角那棵灵木发呆。
灵木是他刚回青云山时种下的,那时候还是棵小树苗,如今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枝叶繁茂,郁郁葱葱,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人躲在这儿喝酒?“
沈浩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抢过酒壶,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好酒,掌门藏了几十年的灵米酒吧?你倒是会偷。“
“他自己送的。“林夜笑了笑,“说什么大乘境大能,得喝点好酒配得上身份。“
“得了吧,你要是真在乎身份,就不会躲在这儿了。“沈浩在他旁边坐下,“外面那些人都等着见你呢,天剑宗宗主说要给你立个碑,碑名都想好了,叫'天下第一道'。“
“肉麻。“林夜皱了皱眉。
“我也觉得肉麻。“沈浩嘿嘿一笑,“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可是真的天下第一了。大乘境,整个修行界就你一个。“
林夜没接话,只是望着灵木出神。
天下第一。
这个称号,放在十几年前,他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他只是个青阳城的遗孤,满脑子都是复仇,能活到报仇那天就不错了。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他会站在修行界的顶端,炼化煞源,被天下人奉为神明。
“在想什么?“沈浩碰了碰他的胳膊。
“在想青阳城。“林夜轻声说,“想我爹,想我娘。“
沈浩沉默了。
他知道林夜的身世,也知道青阳城灭门是林夜心里永远的痛。这么多年,林夜从来没提过,可他知道,那道疤一直在。
“如果他们还在,肯定会为你骄傲的。“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夜笑了笑,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玉佩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林“字纹路清晰可见。他指尖轻轻拂过纹路,低声说:“爹,娘,仇报了,煞源也解决了。你们可以安心了。“
风吹过石榴树,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
正说着,苏清鸢从药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点心。
“就知道你们在这儿。“她把点心放在石桌上,“掌门说晚上设宴,让你们俩别躲了。“
“设宴?又是应酬?“沈浩一脸苦相,“天天应酬,我都快烦死了。“
“忍忍吧,过几天他们就走了。“苏清鸢坐在林夜对面,看着他,“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夜想了想:“闭关。“
“又闭关?“沈浩瞪大了眼睛,“你都大乘境了,还闭关?“
“大乘之上,还有渡劫。“林夜望向远方的天际,“守脉族的使命结束了,可我的修行之路还没结束。大乘境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渡劫……“苏清鸢轻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里有些复杂,“渡劫之后,就是飞升仙界了吧?“
“嗯。“
“那你……会走吗?“沈浩的声音低了下来。
林夜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沈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的边缘,声音闷闷的:“我是说,如果你渡劫成功了,是不是就要飞升了?到时候,我们是不是就见不到了?“
苏清鸢也抬起头,望着林夜,眼神里藏着同样的担忧。
林夜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
“急什么。“他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渡劫哪是那么容易的。大乘到渡劫,正常修炼至少要上百年。一百年,够咱们喝多少酒,吃多少顿火锅了。“
“也是。“沈浩挠了挠头,也笑了,“一百年呢,急什么。“
“就是。“苏清鸢也笑了,“到时候你要是真飞升了,我们就把你的事迹写成书,让后世都知道,当年有个叫林夜的小子,从青阳城一路杀到天下第一。“
“那可别写得太夸张。“林夜摆手,“我怕后人看了笑话。“
三人笑作一团。
石榴花落在酒壶里,泛起淡淡的涟漪。
那天晚上的宴席,摆了整整一百桌。
各宗门的掌门、长老齐聚一堂,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林夜被推到主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到最后都有些醉了。
他很少喝醉。
可那天晚上,他真的醉了。
醉眼朦胧中,他看见玄机子道长红着眼眶,拉着他的手说“开派祖师在天有灵,肯定也会为你高兴“;看见清风长老难得露出笑容,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没给青云宗丢脸“;看见清玄长老和苏清鸢在讨论丹道,时不时传出笑声;看见沈浩喝得烂醉,抱着柱子喊“我兄弟是天下第一“。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外的星空,忽然觉得很安稳。
这种安稳,是青阳城灭门后,他从未感受过的。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雨腥风,没有煞源,没有复仇。
只有朋友,只有师长,只有满殿的欢声笑语。
真好。
宴席散后,林夜独自登上了青云梯。
夜很深了,山风带着凉意,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星河垂在天际,群山连绵向远方,隐在夜色里。山脚下的村镇亮着零星灯火,安宁祥和。
他站在观景台上,望着远方的星河,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他低声说,“天下太平了。“
玉佩温润,贴着掌心。
山风吹过,枫叶漫天飞舞。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青阳城的那个除夕夜,父亲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说“我们家夜儿以后肯定有出息“。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有出息。
现在他懂了。
不是天下第一,不是大乘境,不是被万人敬仰。
而是守护。
守护想守护的人,守护想守护的地方,守护这天下的太平。
这才是守脉族真正的传承。
也是他林夜,一路走来,真正找到的答案。
他收起玉佩,转身往山下走。
石阶上落满了枫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东主院的灯还亮着,沈浩和苏清鸢应该还在等他。
他加快了脚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
各宗门的人陆续散去,青云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林夜开始闭关冲击渡劫境。
大乘到渡劫,比想象中更难。他在东主院的修炼室里一坐就是十年,元神与天地合一,感悟大道,可渡劫的门槛,始终差了一线。
这十年里,沈浩突破到了化神后期,成了青云宗的剑脉长老,收了十几个弟子,每天在演武场里教剑,偶尔还会和弟子们吹牛,说当年他和林夜一起闯煞渊的事迹。
苏清鸢成了丹道阁的长老,炼丹术越发精湛,炼出的丹药在修行界有价无市。她和沈浩还是天天斗嘴,可谁都看得出来,两人的感情不一般。
玄机子道长在林夜突破大乘境的第五年,安详坐化,享年三百八十岁。临终前,他把掌门之位传给了清风长老,拉着林夜的手说“青云宗交给你了,我放心“。
林夜守了三天灵,然后继续闭关。
又过了二十年。
这一年,林夜三百岁。
他在修炼室里坐了整整三十年,终于摸到了渡劫境的门槛。
出关那日,天降异象,青云山上空的云层变成了金色,九条金龙在云层里翻滚,整个东域都能看到。
渡劫境,成了。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三百年,整个修行界终于又出了一位渡劫境大能。
各宗门的贺礼再次像雪片一样飞往青云山,可这一次,林夜没有见任何人。
他在东主院的石榴树下,摆了一桌酒菜,只有三个人。
“三十年了,你终于出关了。“沈浩头发都白了几根,可精神头依旧很足,“我还以为你要直接闭关到飞升呢。“
“哪那么容易。“林夜给他倒了杯酒,“渡劫之后,还要渡天劫,才能飞升。“
“天劫什么时候渡?“苏清鸢问,她也老了些,可气质越发温润,像一块打磨了多年的美玉。
“三个月后。“林夜举杯,“到时候,可能真的要走了。“
桌上安静了片刻。
沈浩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红着眼眶说:“走就走,仙界有什么好的。不过你记住,到了仙界,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朋友。“
“忘不了。“林夜也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到了那边,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报我们的名字。“沈浩嘿嘿一笑,“虽然他们可能不认识我们。“
“去你的。“林夜笑骂了一句。
三人笑作一团,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三十年的陪伴,从少年到白头,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三个月后,青云山之巅。
天劫降临。
九条紫色的天雷从云层里劈下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整个东域的修士都仰头望着青云山的方向,见证这万年不遇的渡劫盛景。
林夜站在山巅,护脉阵盘悬在头顶,十二极阵纹同时亮起。大乘境的力量尽数催动,迎着天雷,一拳砸出。
轰隆——
天雷碎裂,金光冲天。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山巅升起,直插云霄,把整个青云山都染成了金色。
光柱中,林夜的身影缓缓升起。
他最后望了一眼青云山,望了一眼山脚下那两个白发苍苍却依旧挺直的身影,望了一眼这片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
然后,转身踏入了光柱之中。
金光消散,天劫结束。
山巅上空空荡荡,再无一人。
只有一枚温润的玉佩,从空中缓缓落下,掉在枫叶堆里。
玉佩上刻着一个“林“字,纹路清晰,被阳光照得发亮。
很多年后,青云山成了修行界的圣地。
山巅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林夜渡劫飞升处“,每天都有无数修士来此朝拜。
东主院的石榴树还在,每年开花的时候,满院火红。
沈浩和苏清鸢活到了五百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们把那枚玉佩埋在了石榴树下,说“等他哪天回来,还能找到家“。
守脉族的故事,被写进了史书,代代相传。
人们说,青阳城有个少年,叫林夜,从尸堆里爬出来,一路杀到天下第一,炼化煞源,守护太平,最后渡劫飞升,成了仙。
人们还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的魂,他的神,他的守脉之心,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每当青云山的枫叶红了的时候,山风里总会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沿着青云梯,一步步往上走。
从未停歇。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