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透过写字楼的落地窗吹进来,带着城市依旧燥热的余温,却吹不散办公室里凝滞的沉闷。
上午九点半,开放式办公区已经坐满了人。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细碎的交谈声、打印机的运作声交织在一起,构成林知予入职以来最惶恐的背景音。
她坐在靠窗最角落的工位,脊背绷得笔直,指尖轻轻搭在键盘上,迟迟不敢落下。
入职第三天,她依旧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二十二岁的林知予,刚踏出大专院校的校门,揣着一张并不亮眼的毕业证,和一腔小心翼翼的赤诚,挤进了这座人人步履匆匆的城市。和周围谈吐从容、应答利落的同事相比,她笨拙得像个初学走路的孩童。
她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说话结巴,语速缓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稍微紧张,字句就会磕磕绊绊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顺畅。长久以来的自卑,早已刻进骨子里,养成了她怯懦、敏感、习惯性退让的性子。人群之中,她总是下意识往后缩,害怕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引来旁人的议论。
原生家庭的打压式教育更是将这份自卑牢牢锁住。从小到大,她听到最多的话,不是鼓励,而是对比与否定。
“你怎么这么笨?”
“别人都行,就你不行。
“说话都说不明白,以后能做成什么事?”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情绪、所有委屈,全部悄悄咽进心里。她不敢争抢,不敢辩解,不敢麻烦任何人,唯一的处世方式,就是听话、懂事、不添麻烦。闲暇的时候,别人三三两两说笑,她只能独自待在一旁,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融入人群,长久的孤单,让她愈发害怕热闹的场合。平日里刷到不少职场经验帖,大家都说主动社交、大胆表达才能站稳脚跟,她也默默在心里练习了无数次,可真正面对众人时,积攒的勇气总会瞬间消散。
“林知予。”
一道尖锐利落的女声骤然响起,划破办公区的细碎声响。是组长张姐。林知予的心猛地一紧,指尖瞬间攥紧,微微泛白。她立刻站起身,因为起身太快,椅子轻微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周围几道目光下意识扫了过来。就这一瞬的注视,让她脸颊瞬间发烫,心跳骤然加速,慌乱与窘迫铺天盖地涌上来。
张姐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表格,眉眼间带着明显的不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昨天让你整理的客户资料,我看了,漏洞很多,数据对不上。”
林知予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她昨天对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核对了整整一下午,打字速度慢,就一点点敲,逐字逐句检查,熬到下班所有人都走了,她还留在工位反复核对,不敢有一丝敷衍。
可紧张瞬间攥住了她的喉咙。
“我、我昨天……核对过了……”
短短一句话,磕绊了两次,声音细若蚊蚋,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底气不足,连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张姐嗤笑一声,把文件重重拍在她的工位桌上,纸张碰撞的声响,让林知予的身子轻轻一颤。
“核对过了还能错?”张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做事慢就算了,还不仔细。新人最基本的踏实都没有?你这效率,再干半个月,怕是试用期都过不了。”
没有查证,没有倾听,直接盖棺定论。
旁边两个同事低头憋着笑,指尖的键盘声刻意慢了下来,俨然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林知予的脸火辣辣的,滚烫的温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最后沉进心底,化作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难堪。
她知道,他们在笑她。
笑她笨拙,笑她迟钝,笑她说话支支吾吾、毫无气场,笑她是整个部门最不起眼、最好拿捏的新人。
“对、对不起……我我再改。”她只能低头道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委屈,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快点。”张姐丢下两个字,转身离开,走之前还不忘低声补了一句,“真不知道人事怎么招的人,又慢又木。”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林知予的心里。
办公区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没人再关注这场小小的训斥,所有人都转头继续忙碌自己的工作。
只有林知予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胸口堵得发闷,酸涩感层层叠叠往上涌,眼眶微微发热。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桌面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指尖微微发颤。
她真的很认真在做了。
她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谨慎,别人敷衍了事的工作,她反复核对数遍,只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够优秀,不够灵巧,只能靠笨功夫弥补。
可没人看得到她的努力。
所有人只看结果,只看速度,只看你能不能从容大方地应对一切。
而她,刚好所有短板都摆在明面上。
慢、笨、嘴笨、胆小、不够机灵。
手机在桌面轻轻震动了一下,是闺蜜苏晓冉发来的消息:【第一天正式上班怎么样?顺利吗?有没有遇到难相处的同事?受委屈一定要和我说。】
林知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无数情绪堵在胸口,一大段委屈的文字在对话框写了又删。
她想诉说组长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想诉说旁人暗含嘲讽的目光,想告诉晓冉,自己此刻有多难堪、多挫败。
可转念一想,晓冉每天工作也十分忙碌,何必再把满肚子负能量倾倒给她。
她不想总是做一味倾诉烦恼的人,不愿让亲近的人跟着一起忧心。
指尖反复停顿、敲击,最后删掉所有打出来的委屈文字,只轻轻回了两个字:【还好。】
她不想把坏情绪给到她。
窗外的天很亮,写字楼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人人光鲜利落。
只有她,站在人群的缝隙里,声音很小,动作很慢,底气一无所有。
她第一次清晰地觉得,这座偌大繁华的城市,好像根本没有容纳她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