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抓阄”
二〇〇六年的春夏之交,空气里飘着槐花的甜腻,也飘着一股子躁动。理论课在黑板上的最后一个疾病被擦去,张明远这帮医学生突然就被抛进了一个叫“毕业实习”的漩涡里。宿舍楼道里再无通宵打游戏的呐喊,取而代之的是各地医院名字的窃窃私语,像一群蚂蚁在搬运未来。那气氛,既像高考前的临门一脚,又有点像菜市场里挑白菜——只不过这白菜关乎你未来一年是吃肉还是喝汤,其实大家没几个能够认识到选择的重要……。
抓阄,这个古老而公平的“巫术”,成了他们班分配实习医院的唯一法门。班上共148人,冀北的同学占了大半江山,人人都想回老家,离家近,吃得惯,还能省下几两碎银。至于外地那零星几个名额,华都、江州、南江市……在他们看来,像是挂在树梢够不着的果子,好看,但路途遥远,充满未知。可名额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抓阄,难道还打一架不成?
张明远却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没参与抓阄。当同学们撸起袖子,对着写好医院名字的小纸团念念有词时,他径直走到辅导员桌前,在那张印着“南江市空军医院”的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比写病历还利索。年轻嘛,总有点可笑的傲骨,不屑于在众人争抢的泥潭里扑腾;又总有点浪漫的向往,想去远方看看,秦淮河的灯影,是不是真如朱自清写的那般朦胧。至于去了做什么,学什么,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张白纸,等着被涂鸦。后来他才明白,人生路上,没有领路人,这张白纸就容易被涂得乱七八糟,成长的路上,哪有那么多坦途。
六月的蝉鸣还没聒噪起来,他们一行四人,张明远、舍友田亮,还有隔壁宿舍的“胖子”(李凯)和“猴子”(孙轩),拖着塞得鼓囊囊的行李箱,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那车慢得像头老牛,晃晃悠悠,正好盛放他们无处安放的青春。车厢里泡面味、汗味、劣质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旅途香氛”。他们没人在意,打扑克,摔得山响;聊隔壁班的女生,笑得前仰后合;规划着到南江市第一顿要吃鸭血粉丝汤,仿佛实习不是去受苦,是去春游。一整夜,他们像打了鸡血,没人合眼,直到车窗外掠过课本上才见过的钢铁大桥时,晃得人眼晕,远处江面并不清澈,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南江站那三个大字才终于出现在晨光里。
下了车,拖着行李,他们像四个愣头青,站在车水马龙的站前广场,南方的潮热瞬间裹住了他们。没有想象中的专车,没有带队老师挥舞小旗,四人靠着地图和一张嘴,倒了两趟公交,才在军区总院附近找到了那栋略显庄严的医院大楼。带队老师倒是准时出现在门口,简单交接了几句,把他们丢给医政科的干事,便急急奔赴下一个“战场”——几人当时互相递了个眼神,心里那点不着调的小九九就开始翻腾:他联系这么多医院,一个学生头里抽多少?这趟差出得,油水不少吧?那种青涩的、对成人世界“潜规则”的猜测,现在想来,带着点初入江湖的促狭。
很快,这些关于“钱”的低级趣味,就被部队医院那股子雷厉风行的氛围给冲得烟消云散。他们被分进了各科室,换上白大褂的那一瞬间,仿佛真成了拯救苍生的天使。下班回宿舍,讨论的全是今天哪个医生做内镜的手法如行云流水,哪个护士扎针一针见血,简直是“神之一手”,间或也夹杂着对某个漂亮护士姐姐的善意调侃。至于钱?那是什么东西?对于八零后这代人,至少在刚出校门时,有种近乎愚蠢的单纯,觉得谈钱俗,觉得把本事学到手,比什么都牛气,那股子书生意气,现在想想,倒也珍贵。
张明远的第一站是消化科。说是消化科,其实儿科患者也收,病种杂,练手的机会就多。部队医院有个好处,医生们大多艺高人胆大,只要你有心,老师就敢放手让你干。现在很多实习生在旁边只能看着,连写个病历都怕出错,他们那时候,写住院病历、记查房记录,那是基本功,张明远还额外给自己加戏——把每个患者的病情变化、用药反应都琢磨得透透的。带教老师是位女军医,安徽人,姓林,三十多岁,圆脸,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但做起事来那股子干脆利落,透着一股淮北人的泼辣和坚韧。
张明远手脚麻利,眼里有活。老师开完医嘱,他这边病历已经草拟好了;她查完房,张明远记录的病程已经工工整整躺在桌上。那段时间,她明显轻松不少,而作为交换,她教张明远的时间也多了起来。做胃镜,她让张明远扶着镜子感受角度;看X光片,她一点一点教他分辨黏膜皱襞的细微异常;有腹穿的机会,她站在旁边,手把手地纠正张明远的进针方向和深度。当然,这背后离不开患者的信任。张明远记得有个从苏北来的老伯,胃溃疡反复发作,住院时愁眉苦脸的。他每天下班前,都雷打不动去他病房转一圈,问问今天吃了什么,疼没疼,夜里睡得好不好,唠几句家常。时间长了,他见张明远就笑,逢人便说:“这是我主管大夫!”直到出院,他才从别人嘴里知道张明远是个实习生,愣了半天,拍着他肩膀说:“小大夫,你行!”那份信任,沉甸甸的,比任何奖状都让人踏实。
那时候的医患关系,简单得像白开水。你推心置腹,他便敢于把命交到你手上。这让张明远在后来医患关系日益复杂的今天,依然保留着一个习惯——多问几句,多听一会儿。当然,防备心是不得不有的,那是时代给医务工作者的铠甲,但只要患者肯推心置腹,张明远仍愿像当年那样,赤膊上阵,一试再试。
后来才知道,留在本省实习的同学,大部分时间都在誊抄病历、跑腿送化验单,真正的操作机会少之又少。而张明远四人,在那个遥远的、没有争抢的南江,却捞到了实打实的本事。你看,有些东西,抢破头的不一定是好的;那些别人看不上的“远方”,反而藏着意想不到的惊喜。物以稀为贵,这句老话,放在人生选择上,也一样闪闪发光。
那个夏天,他们很少去做兼职,没挣到钱,甚至花光了家里给的最后一笔生活费。但这四个愣头青,在南江的湿热里,在部队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中,把青春最莽撞、最纯粹的一段时间,换成了生命里最硬核的底牌。多年后,张明远想起这一切,清晰在目那个在病历纸上沙沙写字的、无知无畏的清晨。远方的抓阄,张明远抓到的,原来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