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9号没有春天。
至少在林昼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颗距离人类核心星域超过六百光年的行星，曾经也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季节，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随着资源枯竭、生态系统崩溃以及殖民计划的失败，那些曾经记录在旧时代数据库里的蓝色海洋、绿色森林和温暖的阳光，最终都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历史资料。现在的赫尔墨斯-9号只剩下一片灰色——天空常年被工业尘埃覆盖，来自地表深处的矿物颗粒随着大气环流飘荡，遮挡了大部分恒星光芒，即使是在所谓的“白昼“，太阳也只能像一枚失去温度的灯泡一样挂在遥远天幕上，给予这颗星球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光。
风暴是这里唯一准时的访客。它们每隔二十七天左右到来一次，携带着金属碎片、废弃设备残骸以及不知道来自多少年前的文明遗物，席卷整片荒原。赫尔墨斯-9号的人已经习惯了——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关闭能源舱，什么时候加固住宅外层装甲，什么时候让老旧的防护罩系统进入低功率模式。他们不像其他星球上的人那样关注天气预报。因为这里没有天气。这里只有灾难。
林昼出生在这颗星球。十七年来，他从未离开过赫尔墨斯-9号。他见过最远的地方，是距离聚落三十公里外的一片废弃空间港，那里停放着几艘已经无法启动的运输舰，巨大的舰体被沙尘覆盖，像死去的钢铁巨兽一样趴在荒漠中。小时候，林昼经常坐在那里，看着那些飞船残破的外壳，幻想它们曾经穿越过怎样的星海——也许它们曾经去过人类联盟最繁华的星城，也许曾经停靠在拥有三颗恒星照耀的殖民世界，也许里面的人曾经站在驾驶舱前看着无数星辰从身边掠过。而现在，它们和赫尔墨斯-9号一样，被遗忘在宇宙角落。有时候林昼觉得，自己和那些飞船很像——都曾经属于某个故事，只是没有人记得那个故事的后半段。
“林昼，你又在发呆。“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昼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维修扳手已经停在半空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在维修的能源转换器，然后无奈地笑了一下：“只是想事情。“
“想什么？“
“想如果这东西坏了，我还能不能修好。“
老人坐在旁边的金属箱上哼了一声：“你每次修东西之前都这么想。““然后呢？““然后它们通常都会被你修好。“
林昼看向老人：“所以说明我厉害？“
“说明这些机器命硬。“
老人叫罗恩，至少林昼知道他叫这个名字。关于罗恩以前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太多——有人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一名星际维修工程师，也有人说他曾经加入过某支探索队，但这些传闻从来没有得到证实。林昼小时候问过他，罗恩只是回答：“过去没什么好看的。““为什么？““因为人总喜欢美化过去。““那你的过去不好吗？““不是。“老人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只是已经结束了。“
聚落里的维修站不大。准确来说，它甚至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维修站，只是一个由旧时代仓库改造出来的小房间。墙壁由不同年代的合金板拼接而成，其中一些甚至来自废弃飞船，角落里堆满各种机械零件——有早已淘汰的能源模块，有损坏的人工智能核心，还有一些林昼不知道用途的古老设备。这里就是林昼长大的地方，从学会走路开始他就在这里帮罗恩整理零件，从第一次拿起工具到现在能够独立维修聚落里的大部分设备，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机械上。
“你的手。“罗恩突然说道。林昼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沾满油污。“怎么？““像个维修工。““难道我不是？“罗恩笑了一下：“你只是还没决定自己是不是。“林昼愣了一下：“什么意思？“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旁边的工具继续工作。
林昼有时候觉得，罗恩说话很奇怪，他总喜欢说一些听起来像谜语的话。可是奇怪的是，这些话通常会在很多年以后让林昼突然想起来——然后发现，原来老人当时已经知道很多事情，只是没有告诉他。
下午，林昼完成能源转换器维修后独自回到住处。他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式终端。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赫尔墨斯-9号和现在完全不同——那是旧时代拍摄的，里面有蓝色的天空，有海洋，有城市，还有无数飞行器穿过云层。林昼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问过罗恩：“这里真的是赫尔墨斯-9号？““是。““可是为什么变成这样？“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回答：“因为没有任何东西会永远存在。“
晚上，林昼打开旧终端。这是整个赫尔墨斯-9号少数还能连接数据库的设备，里面保存着一些公开资料——关于人类历史，关于星际探索，关于那些距离他无比遥远的地方。他最喜欢看的是探索舰记录，那些航行日志里写着某某年份某某舰队离开母星，发现新的恒星系统，建立新的殖民地，发现未知生命，探索未知宇宙区域。每一次记录都像是在告诉林昼：宇宙很大，大到一个人一辈子都无法看完。
可是看完这些之后，他总会关掉终端，然后看向窗外，看向赫尔墨斯-9号荒凉的大地。因为他知道——那些故事属于别人，不是自己。至少现在不是。
那天晚上林昼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陌生的星空下——那里没有灰色天空，没有废墟，没有风暴，只有无数明亮的星辰。他看见一艘巨大的飞船停在远处，有人站在飞船旁边正在等待他。可是当他想靠近时，那个人却渐渐消失在光里。林昼想看清对方是谁，却怎么也无法做到。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房间里很安静。林昼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很久以前，有人曾经等待过他。当然，他不知道。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梦。至少在现在，他这么认为。
几天后，赫尔墨斯-9号地下深处，一片已经关闭数百年的区域，某个沉睡的系统突然恢复了一丝能源。
【检测到异常生命信号】
【数据库唤醒】
【等待协议重新启动】
【确认时间】
【距离最后一次航行记录：347年】
黑暗中，一道机械声音缓缓响起：“正在寻找乘员。搜索失败。重新搜索。“沉默许久，系统再次运行：“发现相关信息。姓名——林昼。“
下一秒，整个地下空间，一艘沉睡了三百年的飞船，亮起了一盏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