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三号线像个闷罐头,林夏被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门,手里的帆布包被死死压在胸前。包里那叠打印着“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缴费通知单”的纸,被她攥得边角发皱,数字像烧红的针,隔布料都扎得她手心发疼。
昨晚她在医院陪床到后半夜,母亲的肾病又加重了,医生说必须尽快开始规律透析,首期费用加上药费,得先交八千。她凌晨四点半从医院出来,赶最早一班地铁去星耀集团——那是她入职市场部的第三周,实习生身份,月薪四千二,转正名额全部门只有一个。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响起,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去,林夏被带着踉跄了两步,赶紧扶住扶手。走出地铁站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斜斜扫过星耀大厦的玻璃幕墙,晃得人睁不开眼。三十八层的大楼直插天际,临海市一半的顶级营销案例都出自这里,是所有市场营销专业学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
她当初拼了三轮笔试两轮面试,踩着分数线拿到实习offer的时候,抱着母亲在出租屋里哭了半宿,以为终于抓住了能撑起这个家的稻草。可真进来了才知道,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里,藏着数不清的夹缝。
打卡机显示八点五十九分,林夏踩着点刷了工牌,刚拐进市场部的办公区,就听见周凯的声音从茶水间方向传过来:“都快点,九点十分开早会,上周的数据都整理好,别等我挨个要。”
周凯是市场部的总监,也是她的直属上司,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发际线已经悄悄后退,常年穿件洗得发皱的浅蓝色衬衫,说话总爱拖着尾音,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剔。林夏下意识加快脚步,往自己工位走。
她的工位在办公区最角落,紧挨着消防通道,旁边就是打印机和堆放杂物的柜子。桌上堆着前一天没整理完的竞品报表,还有半杯凉透的白开水——她不敢买公司楼下的咖啡,二十块一杯,够她吃两顿早饭。
“林夏,过来一下。”
周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过身。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指尖敲了敲文件封面:“城西万联商超的开业活动,之前负责的同事临时有事,你接一下。下班之前出个初稿给我,不用太复杂,把流程和预算大概列出来就行。”
林夏愣了一下。万联商超的项目她听说过,客户出了名的难搞,要求多预算少,老员工都躲着不想接。她刚想开口说自己手头还有三个报表没整理,周凯已经抬了抬眼皮,语气轻描淡写:“怎么?有困难?实习生多锻炼锻炼是好事,能不能转正,就看你肯不肯扛事。”
话说到这份上,林夏没法再拒绝。她接过文件夹,指尖碰到冰凉的纸页,低声应了句:“好的周总监,我下班前给您。”
周凯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旁边工位的老员工张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了点同情,很快又低下头敲键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林夏抱着文件夹坐回椅子上,还没来得及翻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医院护士站发来的消息,说早上查血,母亲血钾偏高,需要加一组降钾的药,让她有空去补交一下费用。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有点发凉,飞快地回了个“好,我中午过去交”,然后按黑了屏幕。
“夏夏!”
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婉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裙摆扫过地面,带着点淡淡的香水味。“我下楼买咖啡,顺便给你带了杯拿铁,加了糖的。看你脸色不好,昨晚又去医院了?”
苏婉是她大学同寝室友,也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好的朋友。两人同期进的星耀,苏婉家境好,长得又漂亮,进来没多久就跟部门里的人打成一片,连周凯对她说话都客气三分。
林夏拿起咖啡,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暖了点:“谢谢你啊婉婉,又让你破费。我妈昨晚有点不舒服,我过去陪了会儿。”
“跟我客气什么。”苏婉拉了旁边的空椅子坐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我昨天跟我舅舅吃饭,他跟李副总认识,打过招呼了,咱们俩转正的事基本稳了。你别天天熬那么狠,身体熬坏了得不偿失。”
林夏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扯出个笑:“我哪能跟你比,你是有后路的,我不行。”
她没说缴费单的事。苏婉家境优渥,从来没为钱发过愁,说了也只是让对方跟着担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有些重担,生来就是要自己扛的。
“什么后路不后路的,咱们是闺蜜,我还能看着你被刷下去?”苏婉拍了拍她的胳膊,“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啊,楼下新开了家轻食店,据说味道不错。”
“中午我可能得去趟医院,”林夏抱歉地笑了笑,“我妈那边有点事,我过去看看。”
苏婉皱了皱眉:“阿姨又严重了?钱够不够啊?不够我先给你拿点。”
“暂时够,”林夏赶紧摇头,“我攒了点,先撑着,实在不够我再跟你说。”她向来不爱欠人情,尤其是钱的事。
早会准时在九点十分开始,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周凯坐在主位上,挨个问项目进度。轮到林夏的时候,她刚开口说“万联的方案我正在做”,就被周凯打断了:“我知道你在做,注意效率,别拖拖拉拉的。客户那边催得紧,你要是拿不下来,早点说,别耽误事。”
话说得毫不留情,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林夏脸有点发烫,攥着笔的手紧了紧,低声说:“我知道了周总监,下班前一定给您。”
散会的时候,苏婉走在她旁边,愤愤不平:“周凯也太过分了吧,明明就是把没人要的烂摊子甩给你,还说这种话。”
“没事,”林夏笑了笑,“正好练练手,多做点总没坏处。”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沉。她知道周凯不待见她——没背景,没经验,又是二本毕业,在一群名校出身的实习生里,本来就不起眼。加上她总因为医院的事请假,虽然都是掐着休息时间去,可落在领导眼里,就是态度不端正。
一整个上午,林夏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先把三个竞品报表整理完发给张姐,又帮行政部印了二十份合同,然后才翻开万联商超的资料。客户的要求密密麻麻写了三页,预算却卡得死紧,既要场面大,又要花钱少,典型的既要又要。
她对着电脑查资料、算预算,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中间接到医院的电话,护士说母亲情况暂时稳定了,让她不用太着急,她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点。
中午休息时间,林夏揣着银行卡匆匆赶去医院。缴费窗口排着长队,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卡递过去,听见刷卡机“滴”的一声,余额提醒跳出来的时候,她心脏揪了一下。
卡里只剩两千一百块了。
下个月的房租还没交,母亲后续的透析费更是无底洞。
她站在缴费大厅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忽然有点喘不过气。大厅里人来人往,到处是步履匆匆的家属和面色苍白的病人,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人眼睛发酸。
她不敢多待,上楼看了眼母亲。林母躺在床上睡着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手上插着针管,瘦得只剩下骨头。林夏站在床边看了会儿,轻轻替母亲掖了掖被角,没敢叫醒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赶回公司的时候,离下午上班还有十分钟。她没回工位,拐进了消防通道里。楼梯间没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标志发着幽幽的绿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憋了一上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路过的同事听见。二十五岁的年纪,别人在忙着谈恋爱、逛商场、规划旅行,她却要攥着仅有的存款,算着每一分钱够不够买药、够不够交房租。
哭了大概两分钟,她猛地用手背擦掉眼泪,掏出补妆镜,对着镜子把花掉的眼线补好。口红重新涂了一层,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
脸上又是平静的、带着点温和笑意的样子,没人看得出来她刚刚在楼梯间掉过眼泪。
下午的时间过得更快。林夏对着方案改了又改,预算删了又加,想方设法在有限的成本里做出最好的效果。中途苏婉喊她去喝下午茶,她摇了摇头,说方案还没写完。苏婉撇撇嘴,跟几个女同事一起走了。
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区的人渐渐开始收拾东西,讨论着晚上去哪吃饭、看什么电影。林夏盯着电脑屏幕,方案还差最后一部分预算明细,手指敲得更快了。
“林夏,方案写得怎么样了?”
周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林夏赶紧说:“快好了周总监,还差最后一点,马上就发给您。”
“行,我等着。”周凯扫了眼她的屏幕,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同事们陆续走了,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灭掉,最后只剩下林夏头顶那盏,还有周凯办公室的灯。苏婉走的时候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我先走啦,你也别熬太晚,回去注意安全。”
“好,你路上小心。”林夏抬头冲她笑了笑。
六点半,方案终于写完了。林夏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才把文件发给周凯。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脖子僵得转不动。
刚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周凯打来的,语气平淡:“方案我看了,不行,太保守了,没有亮点。你再改改,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版本。”
林夏握着听筒,愣了几秒。
“怎么?有问题?”周凯的语气沉了点。
“没有,”她很快回过神,“我知道了周总监,我今晚改好,明天早上给您。”
挂了电话,林夏坐在椅子上,看着黑掉的电脑屏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临海市的夜景亮了起来,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星海,璀璨得让人晃神。
她重新打开电脑,点开那份方案。
改吧。
还能怎么办呢。
她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的落地窗,停下脚步看了会儿窗外。楼下的马路上车水马龙,远处的高楼亮着灯,像一座座发光的岛屿。她站在三十八层的高度往下看,觉得自己像粒漂浮在半空的尘埃,风一吹,就不知道会落去哪里。
可就算是尘埃,也要扎下根去。
她走回工位,坐下,指尖重新放在键盘上。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年轻的面庞上带着疲惫,可眼神很亮,像暗夜里燃着的一小簇火。
母亲还在医院等着她,房租还在等着她,未来还在等着她。
她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夜色渐深,整栋星耀大厦的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市场部角落那盏,孤零零地亮着。林夏伏在桌前,键盘敲击声清脆而坚定,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深夜里,也敲在她通往未来的路上。
夹缝里的晨光或许来得晚,但只要一直往前走,总能等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