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青柳村的月亮比别处都圆,圆得像一盏纸糊的白灯笼,挂在河对岸那棵老柳树的梢头上。
河面上起了薄薄一层雾,雾气贴着水皮子走,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赵小栓蹲在河边那块青石板上洗手。
他今晚喝了半斤黄酒,脑子晕乎乎的,走路打飘。
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抄了近道,沿着河岸走,走到这一段忽然觉得口渴,就蹲下来撩了把河水往脸上扑。
河水冰凉,激得他一哆嗦,酒醒了大半。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准备站起来,脚底下忽然一滑——不是踩到了青苔,是踩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水里伸出来,五根手指攥住了他的脚踝。
冰凉的。不是河水那种凉,是深水底下的那种凉,从骨头缝里往里钻,像握了一块沉在水底七年的石头。
赵小栓低头去看——水面上浮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是头发。很长很长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漂散开来,缠住了他的脚脖子。
头发下面,有一张脸正在从水底往上浮。先是额头,然后是眉毛,然后是眼睛。
那双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黑得像两个无底的井口。
那双眼睛在水面之下三寸的地方定定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赵小栓想跑,腿不听使唤。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半声干哑的嘶叫,被河风一吹就散了。
那只手攥着他的脚踝往下拽,力气不大,但很稳。
不是那种猛地一拽——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往水里拖,像是在请一个久等的客人。
赵小栓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两只手死死扣住石缝。指甲盖嵌进石缝里的青苔,抠出了血。
他的脚踝一点一点往水里沉,河水漫过脚面,漫过小腿,漫过膝盖。
冰冷的水灌进裤管,贴着皮肤往上游,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爬。
“别——别拉我——”
他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弹出去很远,撞在对岸的柳树上,又弹回来,变成了一个人听不出男女的回音。那只手停了一瞬。
然后水面破了。
一个女人从水里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方式和人不一样——人是往上站,她是从水底往上浮,像是被河水托起来的。
水从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衣襟上哗啦啦地往下淌,淌成一片碎银子似的月光。
她穿着一身白衣裳——看不清是白衣裳,还是被水泡了七年的皮肤。
衣裳贴在身上,湿淋淋地往下滴水,滴在河面上,每一滴都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她的脚踝上缠着一截红绸。巴掌长,两指宽,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从鲜红褪成了暗红,又从暗红褪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像铁锈又像血痂的褐色。
红绸在水里漂着,像一只被拴住了脚的蝴蝶,飞不起来。
赵小栓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十六岁的苏淼。
柳叶眉,鹅蛋脸,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七年前村里人夸她长得俊,可惜命不好。
如今这张脸泡了七年的河水,白得发青,青得透亮,像一块浸在水底的羊脂玉。
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截红绸,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全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愤怒。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一个迷路的人在辨认方向。
赵小栓的裤裆湿了。不是河水。是尿。
“你……你没死?”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磕磕碰碰,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碴。
他的手还死死抠着石缝,指甲已经劈了两片,血顺着石缝往下淌,和河水混在一起。
他不觉得疼。他什么都觉不出来了,只觉得冷——从脚踝上那只手传来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一路往上,冻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苏淼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活人在想事情。水珠从她的发梢滴下来,滴在河面上,啪嗒一声。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蹚水——水在她脚下自己分开了,像两扇透明的门。
她的赤足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每一步踩下去,水面就荡开一圈极细极密的波纹,波纹扩散到岸边,撞在赵小栓的脚底板上,冰凉。
她走到他面前,低下头。
他仰着头,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双全黑的眼睛,黑得像两个无底的井口。
井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珠,是水里漂着的什么东西。像一截红绸。像一盏河灯。
“死了。”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不带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但河不收我。”
她松开了手。
赵小栓连滚带爬地往岸上跑,手脚并用,在河滩上爬出了四条深深的拖痕。
石子硌破了膝盖,硌破了手心,他感觉不到。他爬起来跑了两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再跑。
脚底板的泥印子啪啪啪地拍在村口的青石板路上,一路拍过去,拍进了赵家院门。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如果他回头了,就会看见苏淼还站在河面上。
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像一尊搁在水面上的白瓷像。她低着头,又在看自己脚踝上那截红绸。
河水从她身上不停地往下淌,永远淌不完。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柳树梢头挪到了柳树梢尾。
然后她慢慢地蹲下身,伸手去解那截红绸。手指碰到红绸的时候,红绸自己缩了一下。
她停住了,手悬在水面上,悬了很久。最后她没有解,她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河心。
水从她的脚踝漫上膝盖,漫上腰肢,漫上肩头,漫过头顶。她没有沉下去——她是被河水吞进去的,像一滴水落进另一滴水里。
河面上最后一丝涟漪散了。月亮照着那条河,河面平得像一面铜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河边的青石板上多了两枚湿脚印,纤瘦的,小巧的,一个姑娘的脚印。
河水漫上来舔了一下,湿脚印消失了,河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只留下那截红绸——从苏淼脚踝上脱落的一小截线头,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往下漂。
漂到河湾处,被一根伸进水里的柳枝勾住了。柳枝是新抽的,嫩绿嫩绿的,和七年前苏淼出嫁那天抽出的新芽一样嫩。
月亮落下去的时候,青柳村外那条河忽然涨了三寸水。
没有人发现,所有人都在睡觉。
只有村口那条老黄狗忽然竖起耳朵,对着河的方向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然后夹着尾巴钻进了柴火垛里,一晚上没敢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