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瓦从手心里滑了出去。
陆沉吓得一个激灵,伸手去捞,瓦片擦着指尖掉下去,“啪“一声碎在楼下青砖地上。碎声不大,可在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夜里,跟炸雷差不多。
他趴在钱谦益家的房梁上,僵成了一根木头。
脑子里像被谁按了重启键,嗡嗡的。他记得自己叫李明,二十八岁,互联网大厂后端程序员,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最后一次提交代码的时候,屏幕上那个加载圈转啊转,然后就——黑了。
再睁眼,人就在这房梁上。
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服,腰里别着一块牌子,他刚才摸过,上面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试百户陆沉“几个字。陆沉?谁叫陆沉?
楼下有声音。
“……三千两,交钱的地方还是老地方。“一个文绉绉的声音说,“信王不能顺利入宫——这话,你可记牢了。“
“记牢了。“另一个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接诏的人,认印不认人。“
陆沉——或者说,刚被塞进“陆沉“这具身体里的李明——把眼睛闭起来,又睁开。
他记得这个年份。
天启七年,七月。
明朝,距离开国已经两百五十九年。眼前这家是钱谦益的宅子,楼下那个文绉绉的声音,十有八九就是钱谦益本人。而楼下这两个人在谈的,是一桩要掉几十颗脑袋的买卖——矫诏,假传圣旨,换皇帝。
历史课本上写过:天启七年八月,明熹宗朱由校驾崩,信王朱由检继位,年号崇祯。十七年后,崇祯在煤山吊死,大明亡了。
他李明——不对,他陆沉——正趴在“大明亡国前十七年“这个节骨眼的房梁上,听两个人在密谋怎么不按剧本走。
他上辈子加班加到猝死,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下辈子打死不卷了“。
现在好了,一睁眼就成了锦衣卫,干的还是偷听的活。皇帝拿他们盯百官,他们拿命盯皇帝,底下的人再互相盯着。盯来盯去,谁都不像能得善终。
陆沉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少干少错,不干不错。能装瞎就装瞎,能装傻就装傻。什么矫诏、换皇帝、魏忠贤、东林党——关他一个试百户什么事?他只想活着,活到大明亡国那天,找个没人的地方摆烂到死。
他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往房梁另一头挪。
他这具身体,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试百户。名头听着威风,官身却还悬着,比百户矮半截,比总旗高半头。手底下本该有一队人,前任留下的却只有空账、散兵,以及一个老吏老周和两个懒散校尉。
他穿着官服趴在人家房梁上,干的却是贼活。这样的差事,怎么看都不像能长命。
楼下的买卖还在继续。
“……印信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钱谦益的声音又响起。
“印信不用你操心。“沙哑声说,“到了那日,自然有人把该盖的章盖上。你只管把东西备齐,把该付的银子付清。“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
“所以才是大买卖。“
陆沉趴在梁上,耳朵竖得笔直。
三千两,假印,接诏。几个词凑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掉脑袋。钱谦益出钱,沙哑声出人;至于那句“认印不认人”,陆沉不敢再往深处想。
他好歹读过《明朝那些事儿》,记得这段历史的大概:天启帝八月驾崩,信王朱由检继位。可现在这帮人摆明了不想让信王“顺利入宫“——他们要抢在皇位交接之前,用一份假圣旨把水搅浑。
历史书上没写过这一桩。
这就意味着,他李明,现在是全书——不对,是这十七年历史——里唯一一个知道这桩密谋的人。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爹的遗训,在他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来,像是这具身体自带的记忆。
楼下又说话了。
“那梁上的朋友,“钱谦益的声音忽然一停,不紧不慢地抬高了半分,“听够了吗?“
陆沉的血一下子凉了。
楼下一个当朝翰林,一个听声音便不好惹的练家子;房梁上则是个近视眼,跑三步都喘。陆沉连逃往哪边都看不清。
硬拼是死路。装死也是死路。
所以他选了第三条路。
“喵——“
陆沉张嘴,发出了一声极尽凄惨的猫叫。
然后他手一松,整个人顺着那根朽了的房梁往下出溜,撞断了两根木条,带着一身灰,重重摔在楼下两个人脚边。
“哎哟……“他趴在地上,先摸了一把脸,然后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眯着眼看人——他左眼近视,晚上看人就是个模糊的影子,这一眯,倒是真真切切地把“我啥也看不清“演了个十成十。
“猫……猫呢?“他扶着地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一脸委屈,“大人,对不住,卑职追一只猫,追着追着……这房梁,怎么这么脆?“
钱谦益站在三步开外,居高临下看着他,没说话。
他四十来岁,白面长须,一身家常道袍,看着像个闲云野鹤的读书人。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读书人,倒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锦衣卫的?“钱谦益问。
“是……是,北镇抚司试百户,陆沉。“陆沉赶紧亮了亮腰牌,又赶紧收回去,“卑职负责……盯、盯着这片儿的……猫。对,猫。最近这片儿闹猫,卑职是奉命查猫的。“
他自己都快被自己编笑了。
钱谦益没笑。他看了陆沉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方才,听见什么了?“
“听见什么?“陆沉一愣,挠了挠头,“卑职就听见……猫叫?卑职追的那只猫,叫得可惨了,跟让人踩了尾巴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钱谦益身后那个发出沙哑声的人。
那人没露面,只站在暗处,一只脚踩在阴影里。陆沉看到那只脚踩过的地方,地板上有几点碎木屑——是他刚才摔下来时带下来的,还有一点白灰,像是鞋底沾了什么。
他不敢多看,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脸上还是那副“我啥也不知道“的憨样。
钱谦益又看了他一会儿。
“既然是追猫,“钱谦益终于说,“那便追你的猫去吧。“
“是是是,卑职告退,卑职告退!“
陆沉弯腰作揖,一步步往门口退。退到门槛边上,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冲钱谦益笑了笑:“大人,卑职这人嘴笨,记性也不好,今晚这事儿——卑职明儿一早,指定全忘了。大人放心。“
钱谦益还是没接话,只是站在灯下,目送他出了门。
陆沉跨出门槛的瞬间,余光最后扫了一眼堂屋——那个沙哑声始终没露面,始终站在阴影里,像一截嵌在墙里的影子。
他低下头,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咽在了肚子里,没敢说出口。
——大人,您二位密谋归密谋,桌角那三千两银票是不是该收一收?明晃晃摆在那里,生怕过路的人看不见似的。
陆沉出了钱府后门,拐进胡同,靠着墙,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蹲在墙根喘了半天气,等心跳慢下来,才扶着墙站起来。夜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摸了摸腰间——这一摸,手就僵住了。
腰牌还在。
他明明记得,摔下去的时候,腰牌“当啷“一声先掉在了地上。他趴着装死的时候,是有人把那块牌子塞回了他手里的——不是钱谦益,是那个站在阴影里、声音沙哑的人。
那人捡了他的腰牌,又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陆沉把腰牌攥在手心里,指尖发凉。
还腰牌,是什么意思?
往好里想,是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了,但你今晚识趣,我不为难你“;往坏里想,是告诉他“你的命在我手里,什么时候取,看我心情“。
他不敢再想了。他攥着腰牌,一路小跑,跑回了北镇抚司的值房。
推开门,值房里灯火通明,同僚们都在,几个没出夜差的围在桌前议论着什么。见他进来,一个矮胖的同僚冲他招了招手:“陆百户,你可回来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
“上头刚传下来的令——“矮胖同僚压低声音,“今晚所有外出当差的,明早一律核验腰牌,一个都不许漏!“
陆沉站在门口,捏着手里那块刚被还回来的腰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