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有很多异人。
异能五花八门，但大多数跟闹着玩似的。
卖菜大叔能意念挪白菜，仅限白菜，仅限摊位范围内，出了摊子就不好使。隔壁卖鱼大姐能飞，离地三厘米，续航五秒，飞完得喘半天，她老公说你这不叫飞，叫踮脚。街对面修鞋的老张能瞬移回原点，就是瞬间回到刚才站的位置，约等于一动不动，唯一的应用场景是忘带鞋钉的时候回去拿，但每次瞬移完膝盖疼，他觉得亏。还有个汗液是胶水的小伙子，一流汗就把自己和身边任何东西粘在一起，消防队已经救过他三次，队长都认识他了，说你夏天能不能别出门。巷子里住着个放屁能模仿任何声音的奇人，模仿鸟叫惟妙惟肖，但从不用嘴，每次表演完围观群众都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广场上有个滑旱冰的大爷，只要穿上旱冰鞋滑起来，背景音乐自动响起，走到哪响到哪，放到动情处还自带混响，广场舞大妈们恨死他了，因为他一滑过来，她们的音响就串频。
还有一对组合特别有意思。一个的能力是“亲人就能控制人”，但只能亲一个叫杨大伟的人。另一个的能力是“能把别人的名字改名叫杨大伟”。这俩人配合起来，理论上确实能控制任何人——前提是改名那位嘴得够快，亲人的那位跑得够快。
苏小满也是异人。
她的能力叫物体转移，能把一个东西从一处瞬移到另一处。距离不超过三米，重量不超过一斤，转移完头晕眼花，跟蹲久了猛地站起来似的，严重的时候还想吐。她觉得自己的能力和意念挪白菜属于同一个梯队，都是那种填简历都不好意思往上写的类型。
苏小满二十四岁，在江氏集团当前台，月薪四千。城中村的出租屋墙皮掉得比她的化妆技术还斑驳，银行卡余额常年在三位数和四位数之间反复横跳，发工资那天能短暂突破四千大关，交完房租又回到原点，像一种残酷的潮汐。
她不知道公司的年轻董事长江屿也是异人。更不知道自己的废物能力，有一天会以全世界最离谱的方式派上用场。
那天苏小满路过江屿的办公室，门开着。女秘书对着江屿说了句“江总五分钟后开会”，踩着高跟鞋转身走了。江屿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发白，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耳尖红得像被谁掐过。他站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是那种想维持体面但身体在疯狂报警的微妙状态，像一个正在经历重大人生抉择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说：“苏小满，你进来。”
把她带到卫生间门口，沉默了很长时间。苏小满脑子里已经把被开除、被骂、被要求加班等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万万没想到他开口说的是：“你的能力是御物吧……能把人体肠道里的东西转移走吗？”
苏小满的表情空白了三秒。江屿的表情痛苦而隐忍，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汗珠已经汇聚成一小股，沿着太阳穴往下淌。那个瞬间他身上所有“年轻有为霸道总裁”的标签全部碎了一地，只剩下一个被便秘和痔疮联手逼到绝路的普通男人。
女秘书在办公室里偷偷和胖高男同事咬耳朵，说江总患有严重的痔疮和便秘，加上洁癖，每次上厕所跟上刑一样，上完要在卫生间缓半天才出来，有次出来眼眶都是红的。胖高偷偷笑了，女秘书也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打工人的恶意，很轻，但很真。
“一次五百美元。”他直接开价，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干脆利落，像是在谈一笔正经的商业合作。
苏小满点了头。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五百美元的数字在她脑子里爆炸了，炸得她来不及想别的。她把手悬在江屿小腹上方，发动异能。手掌底下空气微微扭曲，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感从掌心传到大脑，像用一根无形的筷子从一碗汤里往外夹一颗丸子。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肚子里微微一沉——那个东西过来了，物理学意义上的过来了。
她表情一僵，转身跑进办公室的私人厕所，关上门。
冲马桶的声音哗啦啦响了很久。苏小满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江屿已经整理好了袖口，恢复了冷淡矜持的模样，腰背挺直，眉眼清冷，仿佛刚才那个被屎憋到脸红的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从钱包里抽出五张一百美元，动作优雅得像在签一张支票，递给苏小满。
“长期合作，一次五百美元。”
苏小满接过钱，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数学。她在心里飞速计算——一天五百美元，一个月一万五美元，折合人民币十万块，加上前台工资四千，月入十万出头。月入十万。她苏小满，月入十万。这个数字在她二十四年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甚至连梦里都没有过，因为她的梦胆子没那么大。
从那以后，苏小满正式成为江屿的秘密肠道管理师。每天她走进办公室，江屿西装革履地开会、看文件、签合同，表情冷淡得像一块行走的大理石雕塑，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年轻有为高冷禁欲。而苏小满开开心心地在厕所数钱，数完一遍再数一遍，数到每一张钞票上的序列号都快背下来了。
苏小满走出一个写着BANK的建筑物门口，手里捏着新办的银行卡，对着阳光看了看。卡面反光映在她脸上，她头顶冒出三个幻想气泡——出国旅游，沙滩上椰子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海浪白花花地拍过来。美食，满桌子的海鲜牛排堆得像小山，龙虾钳子比她胳膊还粗。衣服包包，奢侈品店的橱窗亮得刺眼，里面的包在发光，像某种宗教圣物。她咧着嘴笑，伸手拦出租车。
一辆银灰色流线型汽车滑过来停在她面前，安静得像一条鱼。车门打开，她弯腰坐进去。车开出去几米，车身突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一堆乐高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组装——车门折叠、底盘升起、轮胎收起，整辆车在两秒之内站起来变成了一个两米高的机器人，两条细长的金属腿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往前走。机器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护目镜上闪过一行字，电子音说：“今日打车九折。”苏小满在车里笑得合不拢嘴，心想这个世界虽然异人遍地走但偶尔也挺有意思的。
出租车机器人停在江氏集团门口。苏小满下车，机器人重新趴下变回汽车滑走了，动作流畅得像个变形金刚退休后当了网约车司机。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往大门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响，每一步都踩在月入十万的节奏上。
走到门口，她顿住了。
什么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
天际线上一道白墙，高到望不见顶，翻滚的浪面反射出刺目的光，像一整排碎玻璃被竖起来在太阳底下烧。苏小满眯着眼看，瞳孔本能地收缩。那堵墙比刚才远了还是近了，她分不清，但那个东西在动，朝着这边动，速度很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害怕。地面在微微颤，脚底传来低频的嗡嗡声，像有巨大的重物在远处反复砸地。
苏小满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双腿像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轰——
一声闷响，世界碎了。玻璃炸裂的声音比爆炸还尖，水像一堵实体墙撞碎了大楼的整个侧面，苏小满整个人被拍在公司大楼的外墙上，后背撞上去的瞬间眼前一黑，胸腔里的空气被全部挤出去，像被一头巨兽一巴掌拍在墙上。水涌进鼻子、嘴、耳朵，灌得又急又猛，整个世界在几秒之内变成了混浊的蓝灰色，能见度不到半米。她在水里翻滚，四肢完全不受控制，像一个被丢进洗衣机的布娃娃。
她看见胖高的男同事被一张飞过来的办公桌砸中头部，血在水里散开成一朵红色的花，人软软地沉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她看见女秘书被文件柜的尖角贯穿大腿，嘴张到最大在喊，但只有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每一串都比上一串更小。航拍镜头拉高——整栋大楼像被拦腰斩断，无数的同事被水流裹挟着冲出去，从高空看像一群小小的、无力的人形碎屑。
苏小满抓住飘来的一个大泡沫板，用四肢死死抱住，指甲抠进泡沫里，指节发白。水流像活物一样撕扯她的腿，她感觉自己的膝盖都快被扯脱臼了。她抬头在水里睁开眼，眼睛被盐水刺得生疼，但她在模糊中看见了江屿——他趴在窗边往下看，西装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头发全糊在额头上。楼下全是水，灰白色的水面已经涨到七八层楼高，还在往上窜，贪婪地吞掉每一层楼。玻璃窗框被水压挤得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在墙面上蔓延。江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豪华办公室的内部——身后全是水，办公桌、皮椅、书架、咖啡机，全泡在水里，他的办公室变成了一间巨大的水族箱。然后他抱着一个游泳圈，从楼上跳了下去。
他落在了苏小满身旁不远处，溅起的水花糊了她一脸。两个人扒着游泳圈在水里飘着，谁也没说话，因为谁也说不出来。镜头从他们身上拉起来，变成航拍——整座城市泡在水里，高楼大厦像被推倒的积木，断成几截斜插在水面上。高架桥拧成了麻花，车辆像玩具一样散落在水底。几百万人被水淹没，水面上飘着数不清的杂物，但没有一个人影。航拍继续拉高，拉过整片国土——这个国家的五亿人，全部被水淹没。最后给到一个全景，这个星球是暗红色的，像一颗被剥了皮的血橙，表面到处都是海水，大陆架的轮廓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零星几个山头露出水面，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吸。
江屿和苏小满牢牢抓着游泳圈，艰难地飘荡，周围没再看见任何人。
水里有东西。
苏小满先看到的——一个反光的轮廓，半沉半浮，随着波浪一起一伏。她拽了拽江屿的袖子，两个人合力把那东西捞了上来。
银白色的机甲，流线型贴身，每一寸都覆盖着金属甲片，关节处嵌着蓝色的能量纹，像活着的电路。胸甲饱满，腰甲收窄，腿甲修长地延伸到脚尖，完美的女性身体轮廓全部被金属精密包裹，又冷又美，像一个被封印在盔甲里的人体雕塑。头盔是一整块曲面护镜，镜面下半截露着一张脸——皮肤白净得不像真的，嘴唇是极淡的粉色，下巴尖尖的，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湿漉漉地贴在眼下。后腰装甲上刻着一行字：“国土战略安保机甲·编号00”。
她脸上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整副机甲像被激活了一样，全身关节咔嚓咔嚓地依次活动开来，从脚踝到膝盖到腰到肩膀，每一处关节都发出精密机械特有的清脆声响，像一首冷冰冰的起床铃。她从水面上站起来，脚下踩着一层薄薄的蓝色能量场，稳稳立在水面上，水波在她脚底自动散开，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护目镜没有打开，她直接隔着镜面看向苏小满和江屿。声音从胸腔位置传出来，是一个清冷的女声，音色很好听，但没有温度，像一杯冰水灌进耳朵里：“检测到幸存人类。正在扫描全国生命信号。”
她的蓝色电子瞳孔隔着镜面快速闪烁，快得像两台高速摄影机在同时连拍。十几秒后，瞳孔停了。暗了半格。
“扫描完成。全国幸存人类数量：2。所有基站数据已同步。本机能源剩余1.2%。编号00，最后一台国土战略安保机甲。任务终止。”
蓝色瞳孔彻底熄灭。她整个人僵住，像被拔掉了电源线的电器，膝盖一弯，侧着倒进水里。银白机甲沉下去的速度不快，但很决绝，像一块累了很久的铁终于放弃了漂浮。最后露在水面上的是一只金属手指尖，在灰白色的水面上停留了两秒，慢慢没入水中，咕嘟冒了两个泡。
苏小满看着那两个泡，不知道在想什么。江屿看着水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漂了七天。到第七天的时候，游泳圈被一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树枝戳破了，漏气的速度不快，但很坚定，像他们的处境一样在匀速下沉。两个人趴在白色泡沫板上，在浪里摇摇欲坠。苏小满看见远处有一个黄色橡皮艇，超大型的那种，能坐四五个人，但距离太远，目测得有十几米。
她发动了能力。
右手手掌伸出去，一股粗粗的、浓浓的红色粘稠液体从掌心涌出，像一根活的缆绳，朝着橡皮艇的方向射出去。液体在空中拉成一条弧线，黏上了橡皮艇的船舷。然后她往回拽——不是用手拽，是用意志拽，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她以前只用来挪半斤以内小东西的意念力去拽一个十几米外几十斤重的橡皮艇。距离是平时的五倍，重量是平时的几十倍，她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在被往外扯。
她告诉江屿自己不敢。江屿说没事，要相信自己。她说可是我一紧张就会吐。江屿说快点吧泡沫板要沉了。
橡皮艇被一点一点拉过来，像一条不情不愿的鲸鱼。苏小满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手掌上的红色液体越来越浓，浓得发黑。
橡皮艇终于靠过来的时候，她转头，“哇”一口吐进了水里。
江屿看着她吐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自言自语说：“你还真是说到做到啊。”
他们在水上总共飘荡了七天。整个国家五亿人，只有他们两个活了下来。
黑屏，字幕：第二天。
海水像被谁拔掉了塞子，一夜之间从地平线上撤得干干净净。退水之后的城市露出了底——泥浆里埋着半截公交车，车身上还挂着某位明星的广告笑容，牙很白，笑得很灿烂。旁边是卷成麻花的铁塔残骸，和无数说不清是什么的灰色团块，有些看起来像家具，有些看起来不像，最好别看太仔细。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味道，是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盐和别的东西。
江屿在泥浆里捡到一块电池。很大的那种，一看就是给大型设备用的，方方正正的金属外壳上印着苏小满看不懂的型号编号。电池被好几层透明密封膜裹着，裹得非常严实，里面的金属触点还是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苏小满看了一眼，说：“国家都没了，要这电池干嘛？”江屿把电池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说：“也许用得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苏小满注意到他把电池抱得很紧。
海水退了之后的大地像被用巨大的梳子梳过一遍，平的，湿的，软的，踩上去脚底会往下陷半寸。两个人走在这片湿漉漉的荒原上，摇摇晃晃，像两只刚出壳的小动物。
苏小满突然开口：“好饿啊。”
江屿说：“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苏小满想起一件事：“江总，你那能力到底怎么用的？之前你说能换东西。”
江屿的声音有气无力：“是互换。用我身上的一样东西，换别的东西。但换完之后会随机亏一样身体机能，亏多长时间也随机。”
苏小满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燃起了希望的火焰，那火焰是由纯粹的饥饿点燃的：“那换吃的啊！你还在犹豫什么？”
江屿的表情很纠结，眉头拧在一起，嘴抿着，手攥了又松。他饿得肚子咕咕叫，声音大得苏小满都听见了，但他就是不决定。苏小满按着胃蹲了下来，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酸水在往上翻，她感觉自己能吃下一整头牛，连骨头带皮。她仰头看着江屿，声音带着哭腔和饿意：“快换啊，怎么都比饿死强吧？”
江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经评估，本次交换的边际成本在可接受范围内。”声音很小，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走某种商业决策流程。
然后他张开了右手掌心。
黑色的漩涡从他掌心翻涌而出。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黑烟，是又浓又稠、带着重量感的黑，像把一团墨水和一团石油拧在一起烧出来的烟。漩涡中心隐约闪着暗光，光色不断变换，有时候是暗紫色，有时候是暗红色，像从某个维度的裂缝里漏出来的光。周围的空气嗡嗡作响，苏小满感觉自己耳朵里像被塞了一个振动的手机，头皮发麻。她往后缩了一下，脱口而出：“……卧槽。”
漩涡猛地一缩一放——“嘭”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隔壁房间用拳头砸了一下墙。
地上多了一堆东西。一盒自嗨锅，一袋炸鸡，一盒薯条，两个汉堡，两杯冰镇果茶。包装完好，炸鸡的纸袋上还印着某连锁品牌的logo，果茶杯壁上的水珠晶莹剔透，看起来就像刚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来的一样。
苏小满扑过去的姿态很难形容，像猎豹捕食，又像溺水者抓浮木，还像一个被关了一周的人冲进自助餐厅。她拆自嗨锅的动作快出了残影——撕盖、灌水、放加热包、合盖，一气呵成。自嗨锅咕嘟咕嘟开始冒热气的时候她又拆了汉堡，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瞬间鼓得像塞了两个乒乓球的仓鼠。嚼着嚼着，她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烫的还是感动的，大概率两者都有。
“太好吃啦……”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声音含含糊糊，像被食物堵住了一个字的半截。她边嚼边把炸鸡推到江屿那边，用手背推了推纸袋，示意他赶紧吃。
江屿拿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脸上连一丝享受到波动都没有，像在嚼一块形状不太规则的白纸。
苏小满嚼着薯条歪头看他，嘴里咔嚓咔嚓的：“你不觉得好吃吗？这炸鸡绝了！你吃的是炸鸡，炸鸡！”
江屿把炸鸡咽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做述职报告：“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啊？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炸鸡你吃不出来？”苏小满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江屿面无表情地说：“味觉。二十四小时，没了。”
苏小满嘴里的薯条不动了。她慢慢嚼完，咽下去，看着江屿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同情，从同情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想笑又不太敢笑的微妙表情：“……所以你现在吃什么都跟吃纸一样？”
“嗯。”
苏小满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口的汉堡，面饼上还印着自己的牙印，肉饼的汁水正沿着边缘往下滴。她又看了看江屿手里那半块炸鸡——他已经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第二口了，嚼得不快不慢，节奏稳定，像一个在严格执行进食程序的机器人。
她把果茶插上管推过去，塑料吸管戳进杯口的声音脆生生的：“那你喝这个，至少凉的。冰的。”
江屿接过来吸了一口。他嘴里的肌肉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然后放弃了：“凉的纸。”
苏小满憋了两秒，没憋住，笑出声来。她赶紧低头吃自嗨锅，把脸埋在热腾腾的蒸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江屿在旁边啃着炸鸡没理她，啃完又拿了个汉堡，面无表情继续啃，腮帮子一左一右规律地鼓动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开董事会，仿佛每一口汉堡都需要他做出重大的商业判断。
苏小满吃完自嗨锅，心满意足地靠着墙呼了口气，双手搭在肚子上，像一个冬眠前吃够了的熊。她转头看了一眼江屿，这位年轻的董事长还在旁边啃汉堡，目光专注，咀嚼均匀，脸上的表情和他在公司看财务报表时一模一样。
苏小满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屿继续啃汉堡，没抬头。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短到苏小满没看见。
水退干净之后，大地露出了它的伤疤和遗物。苏小满和江屿在泥浆和废墟之间找到了编号00——那具银白色的机甲仰面朝天陷在一层干涸的淤泥里，胸甲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盐霜，蓝色能量纹已经不亮了，像一个被退潮遗忘在沙滩上的贝壳。
两个人想把编号00搬走。但抬不动，这玩意看着纤细，实际重得像一辆小轿车。苏小满说我来吧，然后伸出右手。手掌摊开，那股粗粗的、浓浓的红色粘稠液体再次从掌心涌出，像一根活的红色藤蔓，慢慢缠上编号00的腰甲。液体越凝越多，越拉越粗，在阳光下有一种不真实的黏腻光泽，像融化的红宝石和生鸡蛋清搅在一起。
编号00被缓缓提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金属甲片在阳光下开始重新反光，蓝色能量纹一闪一闪的，像在微弱地呼吸。
江屿掏出那块备用电池，拆开密封膜，找到编号00后腰上的能源接口，把电池推进去。咔哒一声，很清脆，像钥匙插进锁孔。
下一个镜头：编号00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瞳孔不再是熄灭的暗色，而是亮起了柔和的蓝光，像两颗重新通电的小星球。护目镜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完整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净得近乎透明，嘴唇恢复了淡淡的血色，像一件被修复好的瓷器。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干涸的盐粒，睫毛眨动的时候盐粒簌簌掉下来，像迷你版的雪崩。
“我是编号00。能源还有100%。”声音还是那个清冷的女声，但多了一点点温度，像一杯冰水在室温里放了一会儿，边缘开始化水珠了。她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泥滩和远处露出地基的城市废墟，蓝光瞳孔微微闪了一下。“谢谢你们救了我。”
“现在全球还有多少幸存者？”江屿问。他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高效的语气，仿佛在问财报数据。
“正在调取所有AI基站数据……目前未损坏的基站共十三台，已全部联网查询。”编号00停顿了不到两秒，那双蓝色瞳孔快速闪了几轮光，像在刷屏。然后她的声音平稳地接上，“全球幸存者总计九人。我已向所有基站下达通知，引导各地幸存者前往同一汇合点。等大家确认好最终方案，我会把具体坐标告诉你们。”
苏小满和江屿对视了一眼。全球幸存者九人。从五亿到九人，这个数字落在胃里的感觉比海水还重。但九个人意味着还有七个活人在别的什么地方活着，正在往同一个方向走。这个信息像一根极细的线，拽住了一点点往下沉的东西。
编号00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金属指节咔嚓作响。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是一种退水后特有的干净蓝色，干净得有点讽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指尖拉出一道全息投影的蓝色光痕。
一只蚊子从光痕里飞了出来。
不是比喻，是货真价实的蚊子——但体型巨大，从头到尾足有两百米长，六条腿每条都有电线杆那么粗，翅膀是半透明的薄膜，展开的时候遮住了半边天，翅膀高速振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频率低到胸骨都在跟着共振。它的腹部是一节一节的金属环扣，背上装配了平整的甲板座位，显然是被改造过的生物机械体。
苏小满仰头看着这只两百米长的蚊子，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她的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太丑了，丑到让人想报警。但报警要打给谁呢，全国就剩九个人了。
编号00率先跃上蚊背，动作干净利落，银白色机甲的蓝色能量纹在空中划了一道好看的弧线。江屿也跟着跳了上去，站稳之后回身伸出手，把还在发呆的苏小满拉了上来。
两百米长的蚊子扇动翅膀，卷起一阵带着盐味的风，升空了。苏小满坐在蚊背上往下看——底下是退水后的大地，湿漉漉的，灰扑扑的，偶尔闪过一两块还没倒的水泥板，像一块被摔碎又重新拼过的拼图，缺了大部分片数。
蚊子的翅膀嗡嗡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