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深夜，皇宫寝房内烛火将尽。
谢耀天提笔，在素帛上落下最后一行字——道路崎岖，天愿护之。墨迹未干，身后沉重的军靴声已踏破宁静。他放下笔，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两行遗言，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悲伤。门被推开，将领杨远山带着士兵鱼贯而入。谢耀天轻叹一声，闭上了眼。
二十年后，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灰蒙。雨水冲刷着山道，汇成浑浊的溪流，剑与剑的碰撞回声愈发激烈，回荡在山谷之中。
山道泥泞中横着数具尸体，穿着军服，有的睁着眼，有的蜷缩着，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尸体不远处，杨敬羽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双手撑在泥里。他的盔甲残破，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声音嘶哑，颤抖着喊道：“老天……你睁开眼看看！”
在他身后，一只沾满血泥的手动了动，那是杨敬羽手下的侍卫。侍卫发出颤抖的声音：“校……尉……”
杨敬羽猛地回头，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侍卫身中数刀，血和着雨水往外涌，嘴唇发白。杨敬羽轻轻抱起他：“别说话！我带你走！”
侍卫艰难地摇头，抓住杨敬羽的手臂：“听……听我说……”他用尽力气攥紧杨敬羽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一字一顿道，“找到那个……诬陷我们的混蛋……为杨家……为我们……平反！”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手突然松开，垂落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杨敬羽仰天嘶吼。
此刻，天地间只剩下暴烈的雨声，仿佛要将世间所有声响彻底吞没。
远处，马蹄声破雨而来。杨敬羽抬头，山道尽头，七八名骑兵冲出雨幕，长刀闪着寒光。他低头看了一眼侍卫的尸体，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缓缓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剑。
骑兵逼近。杨敬羽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骑兵包围过来，为首的黑衣人首领抬手一挥，众人下马逼近。
杨敬羽声音低沉：“你们这帮畜生！”
首领冷笑道：“杨校尉，通敌卖国之罪足以让你死十次了。”
杨敬羽眼神一凛：“装模作样。”
首领冷笑不置可否。他一挥手，三名杀手同时冲上。杨敬羽迎战，刀光闪过，他侧身躲过第一刀，反手劈向第二人，那人格挡，火星四溅。第三人从侧翼刺来，杨敬羽旋身避开，一脚踹在他膝弯，那人跪倒在地。杨敬羽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匹马无人看管，没有追击，突然转身冲向马匹。
首领大喊：“他要跑！”
杨敬羽跃上马背，双腿一夹，马嘶鸣着冲出包围。一名杀手挥刀砍来，杨敬羽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他反手一剑，正中那人脖颈。尸体坠落，杨敬羽伏在马背上，冲入雨幕。
首领咬牙切齿：“给我追！”
一年后的临冬夜晚，月光透过泛黄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杨敬羽牵着马，踉跄前行。马也累了，垂着头，喘着粗气。他的盔甲上有七八道刀痕，左肩的布衣被血浸透，已经干涸发黑。腰间的剑卷了刃，缺口累累，身体越发虚弱。
他在心中默念：我已经试过了……原谅我……我尽力了……
他靠在一棵树上，缓缓滑坐在地。马在旁边低头啃着枯草。
他在心中继续道：一年了。无论我逃到哪里，他们总能找到我。就像眼睛长在我背上一样……
他低下头，闭眼。月光照在他脸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手从未放开剑柄。
突然，树枝断裂声响起。
杨敬羽瞬间睁眼，握剑站起。动作牵动伤口，他眉头紧皱，但眼神清明。林中走出三名黑衣人，手持长刀，成品字形包围。
杨敬羽声音嘶哑，带着疲惫的愤怒：“你们真是……阴魂不散！要我杀你们多少人才够！”
黑衣人冷冷道：“杀到你自己倒下为止。”
三人同时冲上。杨敬羽全力迎战，动作比之前慢了不少，但招招致命。第一剑格挡，第二剑横扫，第三剑刺出，其中一人惨叫倒地。杨敬羽还没来得及抽剑，另外一名黑衣人的刀已经劈到。他侧身，刀锋划破他的腹部，血瞬间涌出。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用力拔出剑，顺势刺入黑衣人的胸口。那人瞪大眼睛，缓缓倒下。最后一名黑衣人见状，转身就逃。
杨敬羽喘着粗气，盯着他逃跑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剑掷出。剑在空中旋转，正中逃跑者的后心。那人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杨敬羽站在原地，摇晃了一下。低头看向腹部的伤口，血顺着指缝往外流，止不住。
他在心中道：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对不起……
他跌跌撞撞往前走，不知道方向，只是本能地迈步。身后，月光照着三具尸体。他扶着一棵树，眼前开始模糊。景物旋转，天旋地转。
“爹……是孩儿没用……没办法给杨家平反了……”
走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倒下。倒下前，视线里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女性的身影。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垂落在地。
清晨，小屋内。
杨敬羽在梦中看见了自己的战友们死去的模样。他猛地睁眼，瞬间坐起。下一秒，他已经拔出枕边的小刀，朝面前最近的人刺去。
刀尖停在半空，离一名女子的脖颈只有半指。她端着木盆，盆里的水冒着热气。那张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杨敬羽愣住了。腹部传来剧痛，他低头一看，白色的纱布包扎着伤口，但已经沁出红色。他的手开始发抖，刀尖也跟着抖。终于，他像被抽空了力气，手垂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女子的语调平静，听不出悲喜：“你的伤口裂开了。如果再用力导致大出血，你就没救了。”
她放下木盆，扶住杨敬羽的胳膊。杨敬羽想挣脱，但浑身使不上力，被她架回床上。女子转身，从桌边拿起新的纱布，开始给他换药。动作熟练，但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包扎一只受伤的野兽。
杨敬羽虚弱地盯着女子：“……为何救我？”
女子没有回答。她低着头，专心处理伤口。
杨敬羽固执地重复：“为何救我？”
女子换好纱布，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道：“并非我救的你。村里的大家……都出了力。”她停顿了一下，终于回过头，看向床上那件残破的盔甲，和放在枕边的小刀，“大人伤好后，请尽快离开吧。”
她的目光从盔甲移回杨敬羽脸上，道：“这里……一直很平静。”
说完，她推门而出。
杨敬羽躺在床上，盯着木屋的房梁。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木屋外，群山环绕，草木丛生，数十间茅草小屋无序地排列在一起，炊烟袅袅，暖光从窗户里透出。
（第一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