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还要吃糖葫芦。”
“好好好,茵茵想吃几个就吃几个。”
男人蹲下身,把女儿抱在怀中。
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白色蕾边长筒袜配红色小皮鞋,两条小腿轻轻晃着,白嫩的小手抓向递来糖葫芦,糖衣在夕阳中亮晶晶的。
“爸爸也吃。”
男人笑着低头,张嘴去咬。
就在快咬到的时候,小女孩忽然把糖葫芦往后一缩。
“咬不到!”
男人瞪大双眼,露出一副吃瘪的表情。
小女孩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轮月牙,笑得前仰后俯。
“爸爸好笨!”
“好啊,敢骗爸爸。”男人佯装生气,伸手去挠她痒痒,“看爸爸怎么收拾你。”
“咯咯咯,不要不要!”
小姑娘笑得喘不过气,小手胡乱挥舞。
几步之外,一个女人静静地站着。
她穿着一袭浅杏色长裙,米白色针织开衫随风轻轻摆动,望着眼前嬉闹的父女,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你们两个啊,一个比一个淘气,跟小孩子似的。”
女人走上前,制止了这场闹剧,抬手替丈夫整理歪斜的衣领,又轻轻擦去女儿嘴角的糖渍。
男人笑着握住妻子的手。
“这样宝贝的小孩子,我可是拥有两个。”
女人轻轻白了男人一眼,却没有把手抽开。
小女孩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伸出白嫩的小手,放入叠合的掌间,奶声奶气地说:“我是爸爸妈妈最重要的宝贝。”
一家三口相视一笑。
在温柔的晚风中,三人的影子被夕阳无限拉长,交叠在一起。
温馨的一幕,被街口一道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打破。
有人回头,面带惊恐,大喊:“快躲开!”
一辆失控的货车冲破车流,车头歪斜着撞开路边的护栏,带着沉闷的轰鸣,直直地朝着人行道疯狂冲来。
男人抬起头,瞳孔里映出那辆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几乎是本能地将妻女护在身后。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安静。
嗡——
耳鸣声将所有嘈杂掩盖。
天旋地转中,那串糖葫芦从男人眼前飞了出去,晶莹的糖衣在半空中寸寸碎裂。
是谁在放烟花吗,当时妻子就是在漫天烟火下接受了自己的告白。
下个月,茵茵的生日也没办法一起庆祝了吧。
还有什么呢,总觉得自己还忘记什么……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男人顿时感觉一股温热从身下迅速漫开。
四周的尖叫、哭喊和急促的脚步声,把男人拉回现实。
妻子在哪?茵茵呢?
男人拼命想转过头,却连抬起眼皮都变得艰难,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哭喊声越发微弱,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
恍惚间,他感到一双手摸向自己的面庞。
是茵茵吗?
别哭……
爸爸没事。
他努力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
不知过去多久。
耳边又响起熟悉的笑声。
“爸爸,我还要吃糖葫芦。”
男人猛地睁开眼。
落日余晖下,街道依旧热闹。女儿被自己抱在怀中,糖葫芦正在自己的嘴边,薄薄的糖衣映着霞光,晶莹剔透。
“爸爸也吃。”
男人低头看着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画面,整个人僵在那里。
“爸爸?”
小女孩歪着脑袋,声音中带着些许疑惑。
男人下意识咬过去,却扑了空。
“咬不到!”
小姑娘咯咯地笑着。
妻子走过来,为他整理衣领。
一切,都与刚才毫无分别。
来不及解释,男人拽着妻子就要跑向远方。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再次撕裂长街。
轰——
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
“爸爸,我还要吃糖葫芦。”
这次男人没有呆愣,拽着妻女,躲去附近的店铺,可熟悉的货车再次占据全部视线。
第三次。
第四次……
男人已经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每一次,他尝尽各种办法,甚至独自一人冲向货车,可无论他做什么,那辆失控的货车都会碾过自己,再撞向妻女。
……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不再采取任何行动,佝偻着腰,手中抓握着那串鲜红的糖葫芦,一颗又一颗地往下吞咽。
“好咸啊,怎么会这么咸……”
男人塞得满嘴都是,声音有些呜咽,手中那串糖葫芦却像吃不完似的,颜色也越发红艳,远远看上去就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放弃挣扎了吗?”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男人身躯一震,快速转身。
是一位年轻人,穿着件黑色连帽外套配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板鞋,肩上斜挎着一个藏蓝色的帆布包。
落日的余晖落在年轻人身上,让男人想起自己老板供在办公室的佛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仁慈,只觉得那漆黑的瞳仁要把人的魂魄吸入其中。
男人收回悬在半空的脚步,声音疑惑:”你……是谁?“
年轻人一步一步走来,站在男人面前,从他手中抽出那串糖葫芦,轻声说道:“我叫沈渡,是来回收残响的人。”
“残响?”
沈渡点了点头:“就是你所经历的这一切,它是你临死前的执念所化。”
沈渡说着,目光却越过男人,落在他身后。
男人顺着沈渡的目光看过去。
熟悉的街景不知何时已变得模糊不清,稍远处的店铺、街道、汽车都被吞没在黑暗中,唯有昏黄的路灯还亮着。
灯光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男人脚步踉跄,还没走出两步,额头率先撞上无形的屏障,但男人并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摸着空气墙,向两侧摸索,找不到过去的路径,就握紧双拳,拼命捶打,嘴里发出嚎叫。
“你的执念快耗尽了,已经负担不起你再来一次循环。”
沈渡看着男人徒劳挣扎的背影,开口劝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我可以帮你解答。”
男人收回拳头,侧过身,眼睛依旧停留再远方的身影↑。
“她们……”
男人低着头,声音因先前的嘶吼而沙哑。
“还活着吗?”
沈渡点了点头:“活着。”
男人伸出手臂,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哭又笑:“原来死后还会流泪啊。”
沈渡看着他,目光中有些不忍。
“残响初始阶段,会保留人的基本特征,但循环会磨损人的意识,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经历了什么,最终,要么消散,要么成为不可控的魔鬼。”
在沈渡眼中,男人的下半身已经开始透明,而男人还对此毫无察觉。
男人没有回应沈渡的话,脊背挺直,双手握拳,拼命敲打着脑袋。
过了片刻,男人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在周围指了一圈。
“你说的残响,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身上?”
沈渡摩挲着下巴,组织措辞:“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一个人的执念足够强,会勾动某种力量,残响由此形成。”
他走上前,把那串糖葫芦递到男人面前,竹签上挂着有些干瘪的糖葫芦,残存的糖衣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光。
“而这串糖葫芦既是残响的核心,也是它的载体。”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芒。
“我能变成你这样的人吗?”
“成为异能者,是在活着的时候注定的,况且成为异能者也不是什么幸事。”
说到最后,沈渡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男人眼中的火光也随之渐渐熄灭。
当最后一点灯光消失,残响内,只剩下沈渡与眼前的男人。
“我还能再看一眼我的妻女吗?”男人已无力维持自己的身形,瘫倒在地,却仍拼着命地昂起头,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不用很久,哪怕远远看上一眼就好。”
沈渡对上男人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满是祈求和不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渡没有开口,沉默将两个人包裹在一起。
就在男人低下头,打算就此认命之际,沈渡的嘴角突然不受控制地上扬,瞳孔猛然收缩。
沈渡想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但右手刚抬起半分就僵在半空,青筋从手背根根暴起。
四周的黑暗像潮水般褪去,露出被淹没的地面、店铺、路灯等建筑物。
男人抬起头,目光诧异,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涌现出一股力量。
面前,那个叫沈渡的少年,双目猩红,皮肤从嘴角开始,一寸一寸裂向耳根,巨口宛若深渊。
一道细腻的声音从中传出,舔舐男人的耳膜。
“想再见到你的妻女吗?”
沈渡歪着头,甜美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