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砚,民俗文化修复专业,刚毕业。
学院给我批了半年调研假,让我回西南深山,搜集那些濒临失传的乡土古籍、红白旧俗手记。
我的背包塞得满满当当。两台相机、一摞空白笔记本、三卷拓印宣纸,还有半块磨得温润的老旧桃木。
这是爷爷临走前塞给我的。他说走夜路贴身带着,能挡不干净的东西。
我从前只当是老人的老旧迷信,随手扔在背包侧兜,从来没当真过。
原定路线很稳妥,盘山公路开两个小时,就能抵达槐木村外围村落,找当地老人采访,整理槐树镇煞的民俗资料。
变故出在下午三点出头。
山坳深处,毫无征兆翻涌出一团浓雾。
不是山间常见的轻薄晨雾,是沉得压人的墨白浓雾,落地无声,却瞬间吞了整片山林。
挡风玻璃刹那被水汽糊死,雨刮器开到最大,疯狂摆动,依旧刮不出一寸清晰视野。
手机信号,直接清零。
导航界面死死卡死,地图上所有村落标记尽数消失。屏幕里只剩一条弯弯曲曲的无名土路,顺着雾层延伸,看不到尽头。
我心头一沉,当即熄火下车。
刺骨的凉意在开门的瞬间灌满身前。潮湿腐朽的木质腥气,混着槐花甜腻的香气,一股脑钻进鼻腔。那甜味太浓,腻得发闷,多吸两口,心口莫名发沉。
山里太静了。
静得诡异。
往日不绝的鸟鸣、虫嘶、林风扫叶的声响,尽数断绝。偌大深山,只剩下我平稳渐乱的呼吸,还有鞋底碾过枯叶的细碎沙沙声。
“这雾不对劲。”
我反复开关机,信号栏始终一片空白。踩着湿软的泥土爬到高处眺望,依旧搜不到半格网络。
回头再看,方才清晰可辨的盘山公路,早已被浓雾彻底吞没。车轮印、护栏、路面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我来时的路,从未存在过。
原地干等不是办法。
背包里的干粮和水,撑不了多久。
我咬了咬牙,把那半块桃木摸出来,塞进上衣内袋贴身放好。锁死车门,背起沉重的调研包,踩着唯一清晰的土路,一步步走进漫天浓雾深处。
越往前,槐花的甜腻气息越重,闷得人胸口发堵。
路两侧全是参天老槐,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交错枝桠在头顶纠缠合拢,遮天蔽日。明明是午后,林间昏暗得如同子夜。
地面铺满雪白槐花瓣,踩上去绵软黏脚,细碎花瓣死死粘在裤脚鞋面,怎么蹭都蹭不掉。
四十分钟后,流动的浓雾缝隙里,终于透出一片村落轮廓。
清一色黑瓦土坯房,家家户户院门虚掩,墙皮大面积剥落,墙头缠满干枯藤蔓,整座村子死气沉沉,毫无活气。
村口正中,立着一棵我这辈子见过最庞大的古槐。
巨大树冠能盖住半个村口,无数细长枝桠垂落下来,像成千上双悬空低垂的枯手。风一吹,枝桠轻晃,哗啦作响,细听之下,像有人藏在枝叶间低声絮语。
村子死寂。
无炊烟,无人声,无鸡鸣犬吠。
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停在古槐十米开外,双脚硬生生钉在原地,半步不敢再往前。
爷爷从前跟我念叨过无数槐树禁忌。
老槐属阴,百年古槐聚阴锁魂,荒村古槐下不可久站,更不可仰头观望。
从前我只当是乡间老人杜撰的闲话,左耳进右耳出。
可此刻站在这棵古槐面前,寒意顺着后脊一路窜上头皮,汗毛根根倒立。心底的恐惧,真实得让我手脚发僵。
“有人吗?过路迷路了,想借口水喝,问个路!”
我抬高音量喊了两声。
声音撞在斑驳土墙上,弹回空荡荡的回声,绕着村口飘了两圈,彻底消散。
无人应答。
我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视线扫过古槐根部的瞬间,心脏骤然一缩,猛地骤停。
树干正前方,直挺挺立着一道人影。
背对着整条进村土路,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身形单薄,看着像个半大少年。
最惊悚的是,他脖颈以上空空荡荡,没有头颅。
光秃秃的一截脖子杵在衣领上,十指僵硬垂落,浑身纹丝不动,像一尊风化百年的泥塑。
我浑身一颤,下意识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树干。粗糙冰凉的树皮抵着脊背,刺骨凉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我不敢多看一眼,慌忙侧身躲闪。
无头人影就那样静静守在村口唯一通路。无论我怎么挪动视角,他始终死死堵在路口,不转头、不移动、不动作,仿佛自开村之日起,便扎根在此。
大脑一片空白。
心底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撤。
哪怕回车上冻一夜,也绝不踏进这座邪门村子半步。
就在我转身准备折返的刹那,上衣内兜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纸张摩擦声。
声响很轻,却在死寂的环境里刺耳得突兀。
我一愣,抬手摸兜。
指尖触到一张粗糙泛黄的农家黄纸。
这东西,绝不是我随身携带的任何物品。
纸张边缘卷翘发黑,像是在湿土里埋了数十年,纸面用漆黑歪扭的毛笔字,写着十条规整规矩。
顶端四个标题字,刺得我眼睛发酸——《槐木村午夜生存十条守则》。
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我低头逐字细读,每看完一条,心底的寒意便厚重一分。
1.子时一到,严禁抬头仰视村口古槐,树上之物会带走你的双眼;
2.不可捡拾地上掉落的槐花、槐枝、槐叶,沾染者会被槐树索魂;
3.无论村口人影如何伫立,不可上前搭话、不可触碰其身躯;
4.白日村内寂静属常态,切勿随意推开任何一户人家堂屋房门;
5.夜半听见槐下孩童低语引诱,不可驻足倾听,不可应声;
6.村中器物可看不可碰,凡是刻槐纹的木具,触碰者四肢石化;
7.丑时之后不得独自巡村,巷内黑影会跟随行人归家;
8.不可试图砍伐、损伤村口古槐,此村根基系于槐树;
9.守则仅作警示,真假自行分辨,盲从守则未必能活;
10.雾锁村落有固定时限,违背任意一条,永久留在此地,化作槐木一部分。
读完第十条末尾,手中黄纸忽然微微发烫。
纸面墨字轻轻晃动,像是活过来一般,缓缓流转。
“永久留在此地,化作槐木一部分……”
我低声复述一句,余光再次扫过那尊无头人影。
一个荒诞又惊悚的猜测,死死钉进脑海:他会不会,就是触犯规矩、永远被困在这里的人?
风再起。
漫天槐花瓣簌簌坠落,两片雪白花瓣落在第一条守则上。接触纸面的瞬间,骤然化作一缕黑烟,凭空消散。
我心脏狂跳,飞快将黄纸对折,塞进内兜死死按住。
我不是单纯迷路。
我是闯进了一片被诡异规则牢牢束缚的禁域。
眼前的槐木村,根本不是活人居住的村落。
我立刻转身,打算原路狂奔撤离,拼尽全力赶回停车的位置。
可身后的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三男两女,五个人拨开白雾缓缓走出。个个脸色惨白,背着登山包,显然也是被这场大雾困住的误入者。
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冲锋衣,看见我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满是焦躁:“小伙子,你也被困了?我们进山露营,导航直接废了,顺着这条路走过来,前面村子能落脚吗?”
我下意识瞥了眼村口伫立的无头人影,指尖按着发烫的黄纸,犹豫两秒,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低声提醒:“小心点。这棵古槐不对劲,村子太静了,别碰地上的槐花。”
话音刚落,队伍里一个黄毛姑娘嗤笑出声。
她弯腰随手抓起一把槐花瓣,在掌心揉来揉去,满脸不屑:“什么年代了还信封建迷信?一棵破槐树而已,能有什么事?你就是自己吓自己。”
她身边的瘦高男生跟着附和,抬脚就要往村里走:“天快黑了,赶紧找间空屋歇脚,总比在雾里挨冻强,哪来那么多破规矩。”
唯有中年男人老周神色谨慎,目光落在无头人影身上,眉头紧锁:“那站着的是什么?雕塑?看着怪吓人的。”
没人能回答他。
我攥紧胸口的桃木,看着几人毫无防备地走向古槐,雪白槐花沾满他们的裤脚袖口。我刚想开口阻拦,视线骤然一凝。
那个叫李萌萌的黄毛女孩,已经抬头,仰头望向了古槐浓密的树冠。
守则第一条,明令禁止的举动,她已然触犯。
下一秒,古槐骤变。
原本轻晃的枝桠猛地剧烈抽打,树皮裂开细密缝隙,漆黑黑雾源源不断涌出,顺着垂落的枝条,朝着几人缠绕而去。
麻烦,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