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来星葬陵参观时，同班小满悄悄拽我袖子。他说爷爷的星碑昨晚自己闪了闪，像在打招呼。闪了三下，位置偏得怪。小满说，那位置本该是颗最亮的星。当时韩则鸣在旁边嗤笑：小满看花眼了吧，星图本来就会亮。我也只当是胡话。可夜里翻墙回来，我亲眼看见了。
这种事，小虎队向来自己查，没惊动家里人。韩则鸣的背包带断了，他胡乱系了个死结。
午夜的风从碑林里穿过去，凉得扎人。星碑上的发光星图忽然眨了下眼。那不是反光。整片星子齐刷刷暗半秒，再亮起，像谁在碑后偷偷觑着我们。
我后脖子的汗毛一下子立了起来。碑林这么静，静得让人发慌。要是下一个被“动“的不是星棺而是活人，那可怎么办。
纪寻蹲在第三排碑前举相机。韩则鸣已窜到第一排，伸手要摸碑面。
“别碰！“我压低声音。
韩则鸣缩手咧嘴笑：“怕什么，石碑又不会咬人。“
我盯那片星图看了三秒。它眨眼不是随便眨的。亮暗亮亮暗，间隔一模一样。这节奏太齐，像有人在打码。我比他俩先看出门道，心里偷偷得意。
纪寻把相机递我：“沈队，你拍的间隔跟摩斯码有点像。“
“我就说。“我摸出榛果巧克力咬一口。惊吓过后是该补能量，这是我的老规矩。碎屑掉袖口，我随手掸，没掸净。
韩则鸣在碑底蹲下，指蹭到一道浅沟。“你们看，碑底有滑轨印子。“
“滑轨？“纪寻凑近用放大镜照，“土是新动的，还湿。“
风又起，碑林深处“咔“一声轻响。三人同时回头。韩则鸣鞋带松了，他低头系，嘀咕这风邪门。
我忽然闻到很淡的机油味，混在夜风里。这味我认得，修车厂里常有。碑林该是干干净净的，哪来机油？那味道倒像从地下飘上来。
纪寻翻星图手册，对着眨眼星图比了比：“节奏对应一组星位编码，标的是陵里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屋子。“
“哪间？“我问。
“手册画了，没写门牌。“纪寻合手电，“明天得找温馆长问清楚。“
韩则鸣早不耐烦，手又伸向碑面。我一把拉他胳膊：“说过别碰。“
“又管我。“他甩开，“上次你也是拦着，结果呢？“
“结果你撞坏人家玻璃。“纪寻头不抬补刀。韩则鸣摸鼻子，讪讪缩手。
我们贴碑身往那座会眨眼的星碑挪。碑很高，碑面冰得刺手。我伸手碰了碰。指尖一阵刺麻，凉得发木。纪寻不爱登高，可这回蹲得稳稳的。手指冻得发红。
“第十三座。“纪寻忽然停，“数过来这排该是第十三座碑。“
“所以呢？“韩则鸣问。
“所以不对。“纪寻举手册给我看，“手册上第十三座对应去年走的航天老工程师。可眼前这座碑——“他用手电照碑面，“碑面是空的，一颗星都没有。“
空碑。我胃里一沉。纪寻推推眼镜，镜片上反一点绿光。
“空碑底下连着什么？“我蹲下借手电看碑底。滑轨印子通到碑侧四方铁盖，盖缝渗冷气。
韩则鸣已去抠铁盖：“掀开看。“
“先别——“我拦得慢了，盖子已被他掀开。更浓的机油味涌上，底下是黑黢黢的井。韩则鸣探头瞄了一眼：“墙上有排新线管，还沾泥。“我搓搓手哈口白气。夜真冷。
井下传来极低嗡声，像机器在转。韩则鸣趴井口：“有人吗？“
没人答。只有那阵嗡鸣一下一下，和星图眨眼节奏竟是同一拍。
机油味越来越清楚。白天参观时，我曾听人提过陵里在检修电路。可检修哪用得着把碑底撬开？那味道，分明是从井底下返上来的。
我后背又凉了。星图眨眼、碑底滑轨、空碑、井下嗡鸣，全被人串在一起。是谁在陵里把死物的动静调成同一步调？
“先记。“我拉开共用秘密记录本，借手电写：星图眨眼有节奏；第十三座空碑；碑底铁盖通井；井下同拍嗡鸣。
韩则鸣凑看：“就写这个？大半夜白跑。“
“是谨慎。“我瞪他。沈知言何时怕过？可这陵里的静静得不对。风里那点机油味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散不掉。不敢出声。
纪寻翻手册前一页：“还有怪处。手册编号第十二之后该第十三。可地面这排碑数到十二跳过十三直接十四。十三被换成空的了。“
“说白了，“我合本子，“有人拿空碑顶了真碑位置。“
“顶去哪了？“韩则鸣来精神。
韩则鸣摸着空碑边：“挪真碑的人，得有力气。“纪寻接话：“还得有钥匙，能开碑底铁盖。“我望着碑林：“陵里干活的人，才进得去。“
“这才是问题。“纪寻收起工具，“真碑被挪走的话，星金在不在里头谁也说不清。“
星金。随葬星碑里的航天稀金属，一块值不少。我忽然觉得今晚的事不止碑会眨眼那么玄。偷星金的贼，怕是早盯上这座陵了。可谁会盯上死人的陵？除非，那“死人“的碑里，藏着活人惦记的东西。
我们退到入口岗亭。灯忽明忽暗，像也要眨起眼来。岗亭灯闪一下，映得三人影子发抖。
韩则鸣攥着井盖边：“现在就下去看看。“我按住他：“不行。黑灯瞎火，万一井下有人呢？“纪寻点头：“先找温馆长，弄清楚空碑和井。“韩则鸣哼了声，到底没犟。
韩则鸣还不甘心，扒着井沿又看一眼：“万一底下真有人呢？“我把他拽回来：“正因如此才不能莽。“纪寻把手册收好：“明天先查温馆长，再定。“夜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碑林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把本子塞兜。
“还有那人。“韩则鸣指碑林深处，“脚步声。“
我们退两步。碑后脚步声很轻，踩碎石沙沙响。碑林深处又一声轻响，不是风。是什么，我没敢说。远处野猫叫一声，尖得人头皮发紧。
星图又眨一下。像在给碑后那人打一记信号。他，看见我们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