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唐贞元十年秋,我接到了一桩差事。
那年我三十七岁,在戎州都督府做一名译语人。说是译语人,其实不过是个通晓几种蛮语的文书罢了——汉话、乌蛮话、还有些许吐蕃话,都能说上几句。都督府里的人都叫我阿陈,没人记得我的本名。我爹是汉人,早年随商队入滇,在朱提山下娶了我娘。我娘是乌蛮女子,所以我是个杂种。但这话我不敢说出口,只敢在心里骂自己。
那日清晨,都督把我叫到签押房,说朝廷派了御史中丞袁滋大人前来,要持节赴云南册封南诏异牟寻,需一个熟悉沿途风土人情的译语人随行。
“你收拾收拾,明日就随袁大人出发。”都督说。
我领了命,回家收拾行囊。我婆娘是个僰人女子,她一边替我打点包袱一边掉眼泪,说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几时能回。我嘴上说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心里却明白,从戎州到南诏,千里之遥,沿途都是乌蛮诸部的地盘,道路艰险,这一去怕是入冬才能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在戎州城门口见到了袁滋大人。他四十来岁年纪,中等身材,面容清癯,穿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挂着银鱼袋,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他身后跟着三十余名随从,有卫兵、有文书、有杂役,还有十几匹驮着行李的骡马。
袁大人见了我,上下打量一番,问:“你就是阿陈?”
我躬身道:“小人正是。”
“听说你通晓乌蛮话?”
“略知一二。”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了马。一行人便沿着五尺道向南进发。
二
五尺道是秦朝时修的,从僰道县一路向南,经石门关、过朱提,直到建宁。这条路说宽不宽,说窄不窄,刚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路面铺着青石板,年深日久,石板上被马帮踩出了深深浅浅的蹄印,深的足有三四寸。
我们走了三天,到了石门关。
石门关这地方,我从前随商队走过几回。两岸是陡峭的绝壁,中间一条朱提江奔腾而过,江上有一座木桥,过了桥就是关隘。关隘两侧的崖壁如同两扇巨大的石门,一左一右,把通道夹在中间,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隋唐时候,这里叫石门关。四十多年前南诏叛唐,这关就封了,中原与云南的往来就此断绝。如今南诏归唐,关隘重开,我们竟是四十多年来第一批从中原持节入滇的朝廷命官。
关前站着一队乌蛮兵士,为首的是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披着一件羊皮褂子,头上缠着青布帕子,腰间挂一把弯刀。他远远看见我们这一行人,便带着兵士迎了上来,嘴里哇啦哇啦说了一通。
我侧耳听了,转头对袁大人说:“他说他是乌蒙部的头人,奉乌蒙王之命在此迎候天使。”
袁大人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拱手道:“有劳头人远迎。”
那头人又说了几句,我翻译道:“他说乌蒙王已在夷都山备下酒宴,请天使务必赏光。”
袁大人略一沉吟,说:“既是乌蒙王盛情,敢不从命。”
三
我们在石门关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那头人便引着我们沿五尺道继续南行。
越往南走,山越深,路越险。五尺道在悬崖上蜿蜒,一边是千仞绝壁,一边是万丈深渊。骡马走在道上,蹄子踩在光溜溜的石板上,时不时打个滑,看得人心惊肉跳。我走在袁大人身边,见他面色如常,不由得暗暗佩服。
“阿陈,”袁大人忽然开口,“你走过几回这条路?”
“回大人,走了七八回了。”
“从前走的时候,可曾见过这路上的蛮人?”
“见过,”我说,“乌蛮人、僰人、还有从更南边来的未知部族的人,都见过。这条路虽险,却是南北通商的要道,蜀地的丝绸、盐巴、茶叶运下去,云南的马匹、药材、铜锡运上来,一年到头都有马帮在走。”
袁大人点了点头,又道:“我听说乌蒙部在这一带势力不小?”
“是。”我说,“乌蒙部是乌蛮七部之一,其先祖是仲牟由的后裔,传到这一代乌蒙王阿杓,已有十一世了。宋神宗时朝廷封阿杓为乌蒙王,这几十年间,乌蒙部的地盘越来越大,东到芒布,西到閟畔,北到石门关外,南接南诏地界,方圆几百里都是他们的势力。”
“如此说来,此番入滇,乌蒙部是关键。”
“大人明鉴。过了乌蒙部的地界,再往南就是南诏了。”
袁大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阿陈,你是哪里人?”
我一愣,说:“小人就是这乌蒙山下的人,我娘是乌蛮女子。”
袁大人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审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便催马向前走去。
四
走了五天,到了夷都山。
夷都山是乌蒙王的驻帐之地,说是山,其实是一大片丘陵,山上有寨子,山下有田地,田里种着稻谷和荞麦,一片连着一片。寨子周围用石头垒了围墙,墙头上插着各色旗帜,旗子上画着虎纹和鹰纹,在山风里猎猎作响。
乌蒙王阿杓亲自出寨相迎。他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皮黝黑,穿一件绣花的锦袍,头上戴一顶银箍的毡帽,腰间挂一把镶了宝石的弯刀。他见了袁大人,双手抱拳,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天使远来,辛苦辛苦。”
袁大人还了礼,说:“王上客气了。下官奉天子之命,持节册封南诏,途经贵部,承蒙王上盛情款待,感激不尽。”
乌蒙王哈哈大笑,伸手挽住袁大人的胳膊,说:“走走走,喝酒喝酒!”
那天晚上的酒宴设在寨中的大帐里。帐中燃着十几堆篝火,火上烤着整只的羊,油滴在火上滋滋作响。乌蒙部的头人们围坐一圈,每人面前摆着一只木碗,碗里盛着自酿的米酒。酒过三巡,乌蒙王拍手叫来几个年轻的乌蛮女子,围着篝火跳起了舞。那些女子穿着绣花的百褶裙,头上戴着银饰,手腕上套着银镯子,跳起来叮当作响。
袁大人坐在上首,面带微笑地看着,时不时端起木碗与乌蒙王对饮。我坐在角落里,一边吃着烤羊肉,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乌蛮头人们的议论。
“这个汉官倒是不错,不像以前那些趾高气扬的。”一个头人说。
“听说他是朝廷派去册封南诏的,南诏王都归顺朝廷了,咱们乌蒙部是不是也该表个态?”另一个头人说。
“你懂什么,咱们乌蒙部向来听调不听宣,朝廷给个封号就行了,犯不着真把兵马交出去。”
我正听得入神,忽然听到乌蒙王叫我的名字。
“阿陈!”
我赶紧站起来,走到帐中。乌蒙王端着酒碗,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你娘是乌蛮人?”
“是。”我说。
“哪一部的?”
“朱提山下的小部落,早就散了。”
乌蒙王点了点头,转向袁大人,说:“天使,你这个译语人是个好苗子,可惜你们汉人不懂得用。他这样的,在我们乌蒙部能当个头人。”
袁大人微微一笑,说:“王上抬爱了。阿陈虽通蛮语,毕竟是我大唐的译语人,还要随我出使南诏。”
乌蒙王哈哈大笑,不再说什么,又端起酒碗与袁大人对饮。
五
宴罢已是深夜。我扶着醉醺醺的袁大人回到住处——一间搭在寨边的木屋,屋里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盖着羊皮褥子。
袁大人躺在褥子上,闭着眼睛,忽然说:“阿陈,你说乌蒙王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愣,说:“大人是指——”
“他说你是个好苗子,可惜汉人不懂得用。”袁大人睁开眼睛,目光清亮,哪有半分醉意,“他是在试探我,看我对乌蛮人是什么态度。”
我心中一惊,不敢接话。
袁大人坐起身来,说:“阿陈,你知道此番册封南诏,意味着什么吗?”
“小人愚钝。”
“南诏叛唐四十余年,这四十多年里,西南边疆不得安宁。如今异牟寻主动归唐,苍山会盟已成,朝廷派我持节册封,就是要让西南诸部都知道——大唐的天威仍在,大唐的胸怀仍在。南诏归唐,乌蒙部自然也会归附。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顿了顿,又说:“可要做到这一步,光靠圣旨和兵马是不够的。还要靠人心。南诏王为什么归唐?因为吐蕃欺压他们太甚,而大唐以诚相待。乌蒙王为什么设宴款待我们?因为他看到了大唐的诚意。”
我看着袁大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清癯的中年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阿陈,”袁大人说,“你是汉人与乌蛮人的血脉,你比任何人都明白——汉人也好,乌蛮人也罢,都是可以共处的。这天底下,没有什么天生的仇敌,只有被偏见和猜忌隔开的人心。”
他说完这番话,便躺下去睡了。我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弹。
六
第二天一早,我们辞别乌蒙王,继续南行。
乌蒙王亲自送到寨门外,握住袁大人的手说:“天使此去南诏,一路珍重。日后若是朝廷有用得着我乌蒙部的地方,只管开口。”
袁大人郑重地拱手道:“王上美意,下官铭记在心。大唐与乌蒙部,从今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乌蒙王哈哈大笑,拍了拍袁大人的肩膀,转身回寨去了。
我们沿着五尺道继续向南。路越走越险,山越走越深。又走了七八天,终于到了南诏地界。南诏王异牟寻派了清平官尹辅酋率众远迎,一路护送至羊苴咩城。
册封大典那日,我站在人群之外,远远看着袁大人捧着圣旨,一步步走上高台。异牟寻跪在台下,俯首听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乌蒙王的话——“汉人也好,乌蛮人也罢,都是可以共处的。”
册封事毕,我们原路返回。再次经过石门关时,袁大人忽然勒住了马。
“阿陈,”他说,“拿笔墨来。”
我取了笔墨递上去。袁大人翻身下马,走到关隘西侧的崖壁前,略一沉吟,提笔在崖壁上写了起来。他写得极慢,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让随行的石匠将字迹镌刻上去。
我凑近去看,见上面写的是——
“大唐贞元十年九月二十日,御史中丞袁滋奉命册南诏……”
后面还有几行字,记的是此番出使的经过。
袁大人见我盯着石刻看,便说:“阿陈,若干年后,你若再走这条路,记得来看看这块石头。”
“大人,这石头会一直在吗?”
“会的。”袁大人望着远处的群山,说,“石头比人活得久。将来你我都不在了,这块石头还会在这里,告诉后来的人——大唐与南诏,曾经是兄弟。”
七
三十年后,我又走了一次五尺道。
那时我已年近古稀,在戎州都督府做了大半辈子的译语人,早已告老还乡。那一年,朝廷要在朱提山下设一个新的县治,需一个熟悉当地风土的人做向导,我便应了这差事。
队伍经过石门关时,我在关前下了马,独自走到西侧的崖壁前。
那块石刻还在。
三十年的风雨侵蚀,字迹有些模糊了,但依然可以辨认。我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抚摸那些深深浅浅的笔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秋天——袁大人站在这里,一笔一画地写着,山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大人,”我在心里说,“你当年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石刻旁边的石板上,马蹄印又深了几分。三十年来,不知道有多少马帮从这条路上走过,有多少商旅在这关前歇脚,有多少乌蛮人、僰人、汉人在这条路上相遇、交谈、互通有无。他们中有的人也许从未听说过袁滋的名字,但他们踩过的每一块石板、走过的每一寸道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道理——
这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什么天生的仇敌。汉人的茶可以换乌蛮的马,乌蛮的药材可以换僰人的盐巴。南诏的王可以跪在大唐的圣旨前,乌蒙的头人可以与汉官的使节共饮一碗酒。
石门关的崖壁上,那块石刻静静地立在那里。它不说话,但它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它是民族团结的象征。
它是这个民族共同书写的,永不磨灭的记忆。
我摸了摸那块石头,转身离去。远处的五尺道上,一队马帮正叮叮当当地走来。领头的马锅头是个年轻的乌蛮汉子,见了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了一声:“老伯,往南边走还是往北边走?”
我笑了笑,说:“往南走。南边有路,有马,有茶,有人。”
那汉子哈哈大笑,一甩鞭子,马帮便浩浩荡荡地朝南去了。我站在石门关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群山之中,忽然觉得——
这条路,还会走很久很久。
而那块石头,也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