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尤罗克。
这不是一个名字,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名字。在我们自己的语言里,它的意思是“下游的人”。克拉马斯河从群山间奔涌而来,经过我们的村庄,流向那片永远翻涌着白浪的大海。我们就住在河的下游,住在全世界最高、最古老的红杉林里。
我阿爸说,每一棵红杉里都住着一个祖先。当你把耳朵贴在树干上,能听见他们在唱歌。
我相信阿爸的话。因为那些树真的在唱歌。
清晨,雾气从太平洋上漫过来,像一件巨大的鹿皮斗篷,把整片森林裹进怀里。红杉的树干从雾气中拔地而起,笔直地刺向天空,你仰起头也看不到顶,好像它们一直长到了星星住的地方。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变成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柱,照在厚厚的蕨草上。这时候,整个林子都会响起一种声音——不是风声,是那种低沉的、绵长的呼吸声。我们族里的长老说,那是红杉在跟大地说话。
我五岁那年,阿爸第一次带我去看“老祖母”。
老祖母是一棵红杉,大到二十个我都合抱不住。她的树皮皴裂得像是大地干涸的河床,可摸上去是温热的。阿爸把我举起来,让我的手掌贴住她的树干。那一刻我真的感觉到了一种震动,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像是有谁在轻轻敲一面鼓。
“她在记住你。”阿爸说,“从现在起,你就是她的孩子了。”
后来每一年,我都会独自去看老祖母。我给她讲河里新来的鲑鱼,讲我阿妈新编的篮子用了多少种颜色的蕨草,讲我妹妹长出了第一颗牙。老祖母从不回答,但每次我说完,头顶的树冠都会沙沙作响,我知道她在笑。
我们的村庄叫韦茨普斯。沿着河岸,散落着四十多座木板房。房子的墙是红杉木做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蕨草,冬天暖和得像被大地抱着。男人们用红杉的树干凿独木舟,能坐十几个人,去海里捕比人还长的鲟鱼。女人们用红杉的树根编织帽子,编得密密的,能挡住一整年的雨。我们什么都不缺。河里有鱼,林里有鹿,秋天满山的橡子落下来,我们捡回来磨成粉,能吃到第二年春天。
阿妈常说,红杉林给了我们一切。木头、食物、药物,还有家。
我最喜欢的是秋天的“鲑鱼节”。那时候,整条克拉马斯河都会被洄游的鲑鱼染成银红色。全族的人聚在河边,长老们点燃篝火,跳起从祖先那里传下来的舞蹈。鼓声像大地的心跳,一阵一阵,红杉的叶子也跟着轻轻颤动,好像整片森林都在跟我们一同起舞。
阿爸跳舞的时候,脸上的花纹在火光中一闪一闪。他画的是红杉的纹路,每个尤罗克男人脸上都有,那是我们和森林之间的印记。
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就像克拉马斯河永远流向大海,就像雾永远会在清晨来,就像老祖母永远站在林子里,等我来讲那些说不完的话。
但那一天来了。
我七岁那年的秋天,雾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没听过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是金属在撕咬木头。那声音从东边的山谷里传来,一整天都没有停。村里的长老们站在河边,面朝东方,脸上的皱纹比任何时候都深。没有人说话,连小孩子都不哭了。
那天夜里,我阿爸没有回家。
第二天清晨,我跟着几个大孩子偷偷跑出了村子。我们顺着声音的方向穿过林子,跑了一个上午,直到看见一片我们从没见过的空地。
那是地狱的样子。
几十棵红杉倒在地上,像被雷电劈断的巨人尸体。树干上还渗着汁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血,又像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呛人的味道,不是林子里熟悉的松香,而是一种冰冷的、让人想吐的腥气。空地中央站着一些人,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人。他们的脸白得像鲑鱼的肚皮,身上穿着奇怪的衣服,手里拿着会发出巨响和火光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东西叫“枪”。
那些人中有一个特别高大的,所有人都听他的命令。他的胡子是铁灰色的,说话的声音像冬天的雷。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记住了他手下的人喊他的名字。
他们叫他谢尔曼将军。
几个月后,谢尔曼将军和他的人来到了我们的村庄。
他们骑着马,马背上挂着明晃晃的铁器。那个灰胡子的将军骑在最高大的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就像看一群挡路的蚂蚁。他挥了挥手,他手下的人就开始往我们的房子上泼一种黑色的液体,然后点火。
我阿妈抱着我和妹妹往外跑。我回头看见我们的房子在燃烧,红杉木的墙板在火里发出噼啪的响声,像是在哭。那是我阿爸亲手砍来、亲手刨平、亲手搭起来的木头,每一块都浸着他的汗水和歌声。它们在火里扭曲、崩裂,浓烟滚滚地冲上天空,遮住了太阳。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被那些白衣人用枪托砸倒在地。
我被人流裹挟着跑,阿妈的手死死抓着我,指甲嵌进我的胳膊里,疼得我眼泪直掉。但我没有哭出声,因为阿妈也没有哭。
跑到河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谢尔曼将军站在村子中央,背对着火光。他面前跪着我们村的几个长老,包括最年迈的那个——教我认红杉树种子的塔克爷爷。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塔克爷爷仰着头,嘴唇在动,好像在念一段祷词。
然后一声枪响。塔克爷爷倒在地上,他的血流进了克拉马斯河。
那条我们从里面捕鲑鱼、在里面洗澡、在里面嬉戏打闹的河,变成了红色的。
我们被驱赶着向东走。走了多少天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红杉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景象——天是空的,地是秃的。没有树,没有河,没有蕨草,只有无边无际的黄沙和矮矮的、灰扑扑的灌木。风一吹,沙子打在我脸上,生生地疼。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地方叫保留地。
再后来,那些白衣人告诉我们,我们不叫尤罗克了。他们给了我们一个新的名字,一个不属于我们的名字。
他们说,你们是印第安人。
我不知道“印第安”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叫尤罗克——“下游的人”。我只知道我是红杉林的孩子,是老祖母用手掌记住的人,是克拉马斯河养大的人。
在保留地的第一个夜晚,我躺在沙地上,睁着眼睛看陌生的天空。这里的星星和红杉林上空的星星不一样,稀稀拉拉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火堆。我把耳朵贴在地面上,拼命想听见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声叹息。
但大地是沉默的。
没有鼓声,没有祖先的歌唱,没有红杉叶子在风中的低语。
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回到了韦茨普斯。我赤着脚跑过厚厚的蕨草,爬上老祖母粗糙的树干,把脸贴在她温热的树皮上。我告诉她,我们被赶出来了,到了一个全是沙子的地方。塔克爷爷死了,村子烧了,阿爸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可是老祖母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树冠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红色的泪。
那些砍倒她的孩子的铁锯还在响。那个叫谢尔曼的灰胡子将军还在下令。
而我们——我们被叫成了另外一个名字,像一群被赶进圈里的牲口,蹲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沙漠里,等着太阳升起来,然后落下去,然后再升起来。
但我攥紧了拳头。
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温热、粗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说了一整夜,说到嘴唇干裂、嗓子发不出声音。
我叫尤罗克。
我是下游的人。我是红杉林的孩子。我阿爸还在某一片林子里。我阿妈的血还在克拉马斯河里流。
只要克拉马斯河还没有干涸,只要红杉林里还有一棵树站着——哪怕只剩一棵——我就还是尤罗克。
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卷起沙子,打在脸上。
我听见那风声里,藏着老祖母最后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