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西元648年),夏
长安。
太阳高悬天空,炽热的光芒灼烤着巍峨城阙。
然而,这本该是太阳独霸苍穹的时刻,天空中却有一颗星,明亮异常,不肯隐退。
太白金星。
接连数日,太白昼现,光耀夺目,与日争辉。
长安城内,市井坊间,人心浮动。
懂天象的说此为「太白昼现」,乃阴气凌阳之兆。
不懂天象的,只看见一颗不该在白日出现的星辰,顽固地镶嵌在湛蓝天幕之上,心中便隐隐生出不安。
太史局观星台上,一袭青色官袍迎风伫立。
李淳风双手负后,身姿如松,久久不曾移动分毫。
他的目光越过长安城,万家房舍、鳞次栉比的屋脊,穿透那袅袅升起的炊烟与市声,直直锁定在那颗不合时宜的星辰之上。
看来不久便要太白经天,若是……阴气凌阳……真的是女主昌盛吗?
这念头如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数日,拔不去,也按不下。
身后,一名年轻官吏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李令,可是有异象?」
李淳风没有回头,亦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将手中那张藤纸合上。
藤纸边角微卷,没有署名,没有来处,却载着几行令他夜不能寐的文字。
那是数日前,一卷来历不明的《秘记》,不知从何处流入长安,又不知被何人呈至御前。
近月以来,长安城里,流传着一句谁也说不清出处的谶言——
「三代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有人说,是终南山道人夜观天象所得;有人说,是西域胡商带来的异域之书;也有人说,是前朝宫中流出的秘录。
更有人说……这根本不是人写的,而是天书。
皇帝自然已经知晓。
天子震惊,下旨严查,却查了半月,无人知道作者,也无人知道最初从哪里流传出来。
彷佛这句谶言是凭空而生,自虚空落入人间,搅动了整座长安城的暗流。
这件事,令整个太史局如履薄冰。
李淳风身为太史令,主掌天文历法,观星测象,卜问吉凶。
若天子问起天象与谶言的关联,他该如何作答?
若天子问他——太白经天,究竟应在何人?他该如何应对?
这件事,主上早晚要来问的。
而他自己,也有一个问题,必须找到答案。
那卷《秘记》究竟是真是假?那句谶言究竟从何而来?
若天命果真如此,那么……那个「女主武王」,又是谁?
翌日,天色未明,李淳风便已策马出城。
他没有携带扈从,只一人一骑,沿着官道向南疾行。
终南山苍翠的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道横亘天地的青色屏风。
终南山下,一座小小道观隐于林间。
道观无名,院墙斑驳,青苔爬满石阶。
推开虚掩的木门,院中药香扑面。
一位白发道人正蹲在石砌的药台前,将新采的草药一一摊开晾晒。
道人身披旧黄道袍,木簪束发,神情闲淡,彷佛天下纷扰,都与他毫无关系。
李淳风推门而入,立在门坎内侧,恭恭敬敬唤了一声:「父亲。」
老人抬头,露出一抹温和笑意:「太史令来了?」
李淳风苦笑:「在父亲面前,孩儿只是淳风。」
老人放下药篓,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土,走到松下石桌旁坐下。
李淳风跟随落座,没有寒暄,直接将那张《秘记》慢慢放在桌上。
老人只看了一眼,便笑了:「你是为它而来。」
「父亲知道?」
「知道。」
老人端起粗陶茶盏,啜了一口,神态从容,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天。
李淳风心头一紧:「此书是真是假?」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目光越过院墙,望向终南山更深更远处。
层峦迭嶂,云雾缭绕,山影重重如墨。
许久,他才慢慢说道:「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看见了。」
李淳风心头一震:「谁?」
老人望向天空。
碧空如洗,太白星…依旧悬浮天空。
但他的目光却彷佛穿透了白昼,直视着星辰背后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不是谁。是什么。」
李淳风更加不解。
老人忽然起身,走进屋内。
片刻之后,他取出一卷泛黄的藤纸,在石桌上缓缓展开。
上面画着整座终南山的山脉走势,峰峦溪谷。
但其中一处,没有任何山峰标记,只有一团笔墨晕染开的云。
老人指着那团云,声音极轻:「此处,不在山中。」
李淳风愣住:「不在山中?」
「在天地之间。」
老人坐下,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昔年,我云游终南,曾遇一位真人。」
「道号——洞微子。」
李淳风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老人却继续说下去,语调缓慢而谨慎,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位真人,不修金丹,不炼飞升,只守着一物修练。」
「何物?」
老人望向天空
「天殊」。
这两字出口,院中的风忽然停了。
连头顶松枝都不再晃动,蝉鸣也倏然消歇。
李淳风只觉背后升起一股寒意,沿着脊骨缓缓爬上后颈。
老人却像毫无察觉,自顾自说下去。
「那不是星,也不是器。」
「它像一口井,井中没有水,只有时间。」
李淳风怔住:「时间?」
老人点头:「过去、现在、未来,在那里都不是先后,而是左右。」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横着划了一道:
「你以为时间是一条线,从前到后。但在那里,时间是一片旷野,你走过去,左边是千年之前,右边是千年之后。」
李淳风完全听不懂。
这些话太过离奇,远远超出了他自幼所学的天文历算与阴阳五行。
老人却笑了:「我当年,也听不懂。」
「直到洞微子说,历史……是可以看见的。」
李淳风猛然站起,双手一压石桌边缘,茶盏晃动:「当真?」
老人望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你如今可是太史令,观天者。」
「若连你都不信天,又如何替天下观天?」
李淳风久久说不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