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峡,只为寻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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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海峡,只为寻根

天荒鸣钟

历史·历史传记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9-02 21:5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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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台北青年林铭远,在祖父葬礼后收到三十二封清代家书,惊悉曾祖林信瑶并非死于海难,而是因揭发走私被灭口,沉船“乙柒号”至今藏于澎湖海底。为完成祖父遗愿,他跨越海峡来到平潭,在五福庙守庙人辉老指引下,逐步揭开两百年前一桩被刻意抹杀的惨案。从南街骑楼到万善同归陵园,从基隆义冢到猫鼻头海域,林铭远与陈阿四后人、辉正清后人、张阿福后人等相遇,拼凑出七名水师班兵的生平与归宿。他找到举报信、账册、铜钱、铁盒,让湮没于海底百余年的名字重见天日。随着线索浮现,港务集团周海生的阻挠、宗亲会的沉默、窃取铁盒的争夺战相继上演。碑立起来了,七个名字刻上花岗岩。台中少年陈念祖寒暑交替守护碑前,各地后人陆续携信物前来,碑座上渐次堆积的物件,构成一张跨越海峡的情感地图。长明灯不灭,守门人代代相传,潮声不息。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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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集 :遗书与红线

台北·林家老宅灵堂。

白烛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林铭远盯着祖父遗像里那张皱纹深刻的脸,膝盖在蒲团上跪得发麻。灵堂里弥漫着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眶发涩。亲戚们的黑色身影在烛光里晃来晃去,像一群没有声音的剪影。

他已经跪了三个钟头。膝盖骨抵在磨石地面上,起初是疼,后来是麻,现在几乎感觉不到那双腿是自己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祖父走得太突然了——心肌梗塞,从发病到走不到两个钟头。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赶到医院,人已经进了太平间。

最后一面没见着。

三叔公颤巍巍地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虫蛀的木匣。老人九十多岁了,走路需要人扶,但那双手捧木匣的姿势稳得惊人,像捧着一件活物。

樟木的香气混着霉味在灵堂里弥漫开来。那种气味很复杂——有木质本身的清香,有岁月沉淀的腐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咸腥味的海洋气息。像是这个木匣在海风里吹了一百年,把海的魂都吸进了木纹里。

匣子打开的时候,林铭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棉线装订,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最上面那层纸已经脆得像是随时会碎掉,上面竖排的毛笔字却依然清晰——笔画工整,横平竖直,每一笔都透着书写者的力道和耐心。

“你阿祖的家书。”三叔公的声音像干裂的树皮,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三十二封。从海坛寄回来的。”

林铭远没有伸手去接。

他不是没听祖父念叨过这些事。从小到大,祖父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林家祖上是水师”“阿祖在海坛当班兵”“咱家的根在海坛”。逢年过节祭祖,祖父总要多摆一副碗筷,说是给“海里的阿祖”留的。小时候他觉得新鲜,缠着祖父问阿祖长什么样子。祖父就指着墙上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清朝水师号衣的年轻人,眉眼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

后来长大了,听烦了。

台北长大的孩子,对“海坛”两个字的全部认知,不过是地图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点。他甚至说不清楚那个岛在福建的哪个位置。同学们讨论的是哪家奶茶好喝、哪个手游好玩,谁会关心什么清朝水师、什么班兵换防、什么两百年前的死人?

“铭远,你阿公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三叔公把家书放在他手里,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压在信纸上,沉甸甸的,“让后世子孙持谱,寻海坛。”

家书的纸张又轻又薄,放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三叔公的手压在上面,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林铭远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茶杯砸在供桌上的脆响。

白瓷茶杯碎成几瓣,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供桌上的黄表纸。

“寻什么海坛?”大姑林秀英霍然站起来。她今年六十二岁,染过的黑发根部已经露出白茬,但腰板笔直得像一根标枪。她穿了一身黑旗袍,襟上别着白绒花,脸上的妆容精致却遮不住眼眶的红肿。

可她此刻的眼神像烧着火。

“三叔,你是老糊涂了?我爸守了这些信一辈子,守出什么了?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灵堂里炸开。亲戚们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秀英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盯住林铭远,一步一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在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你知不知道,平潭那边现在要推平万善同归陵园建港口了?”

林铭远愣住了。

“万善同归”四个字他听过。祖父说过很多很多遍——那是海坛水师班兵的埋骨地,几百年来,无数死在异乡的班兵被合葬在那里。阿祖林信瑶,名字就刻在陵园的青砖上。

至少祖父是这么说的。

“那块地已经被规划局划进港区扩建红线了。”林秀英从黑色手提包里抽出一份打印件,纸在她手里抖得哗哗响。那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用的是粗黑体——《平潭港区扩建规划方案(2026-2028)》,下面的正文密密麻麻,配着彩色的规划图。

她的手指点在图上一个红色方框里:“看到没有?南街片区,整体征收。万善同归陵园就在这个框里。两岸商会有人透消息给我,港务集团势在必得。最迟明年年底,推土机就要开进去。”

她把文件拍在供桌上,纸页在烛火的气流里翻卷起来。

“你现在跑过去寻什么祖?让人家当钉子户?”

灵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白烛燃烧的滋滋声。

亲戚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在林铭远身上。二十八岁的平面设计师,在台北租着一间十二坪的公寓,接些不咸不淡的外包单过日子。怕水,怕黑,怕麻烦,能躺着绝不坐着——祖父生前就这么说过他。说他“不像林家的种”。

林铭远垂下眼,盯着手里那叠家书。

信纸的边缘在他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他的手在抖,而是纸太薄、太脆,一百八十年的光阴把纸浆里的纤维都磨透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面那封,宣纸泛着陈旧的米黄色,上面的毛笔字工整端方,墨色已经褪成灰褐。

“我……先看看。”

林秀英冷哼一声,转身走出灵堂。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灵堂里紧绷的空气松下来,亲戚们又恢复了窃窃私语。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说“这孩子扛不住事儿”。

林铭远装作没听见。

他把家书捧在手心,盯着第一封信的落款——“道光十七年七月初三”。一百八十九年前的夏天,阿祖林信瑶在海坛水师营房里,点着油灯,蘸着墨,写下这些字。纸上的每一个笔画,都隔着将近两百年的时光。

深夜。

守灵的人陆续散了。三叔公被堂兄搀去厢房休息,几个远房亲戚在灵堂门口抽烟聊天,声音时高时低。白蜡烛烧完了一截,烛泪堆在烛台上,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林铭远一个人留在灵堂里。他重新点了一支蜡烛,把木匣里的三十二封家书按日期排开,从头开始读。

第一封。

“父亲大人在上,儿信瑶叩首。七月渡海,海坛水师营驻扎南街,营房简陋,海风咸苦。然营中兄弟皆闽南子弟,言语相通,稍解乡愁。儿身体康健,请父亲勿念。”

他读得很慢。清朝人的闽南语书面表达方式和现代白话文隔着一层,有些词需要琢磨才能明白。但“海风咸苦”这四个字,他一眼就看懂了。咸苦——海风怎么会是苦的?除非写信的人心里苦。

第二封。

“今日操练,海上风浪甚大,船身倾侧几覆。有兄弟落水,幸得陈阿四奋力救起。此人漳州东山人,水性极佳,为人仗义。儿与之结为兄弟,父亲日后若有东山故人来访,请善待之。”

陈阿四。林铭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阿祖在信里反复提到这个人——“与陈阿四同值夜哨”“陈阿四分我半块干粮”“陈阿四说他想家想得哭”。一封一封翻下来,陈阿四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比林信瑶自己家人的名字还多。

第三封。

“父亲大人,儿已于昨日抵达澎湖汛地。此间风浪更甚,夜不能寐。每值夜哨,望海西方向,灯火明灭处,应是泉州府城。儿虽隔海,心如归雁。”

林铭远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拿起下一封。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一封一封读下去,他发现一个规律——最早的信,字迹工整,墨色饱满,语气里带着初来乍到的新鲜劲。到了第二十封以后,字迹越来越潦草,墨色越来越淡,纸张也越来越粗糙。语气从“请父亲勿念”变成了“儿不知何日可归”,从“营中兄弟相处甚欢”变成了“近来事多,不便细说”。

发生了什么?

他翻到第二十三封。这封信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字迹不同,不是林信瑶的笔迹——更细,更秀气,像是女人写的,又像是账房先生的笔迹。

“此信未寄。信瑶殉海后,营中兄弟整理遗物得之,共三十二封,托人带回。”

殉海。

不是病死。不是阵亡。是殉海——死在海上。

林铭远的手顿住了。祖父说过阿祖死在海坛,葬在万善同归。但家书上写的不是海坛,是“殉海”。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

第二十五封。信纸比其他几封都要皱,上面有几团洇开的墨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又像是眼泪滴在纸上。

“父亲大人,儿闻营中有人私运洋土,此物害人甚烈。儿与陈阿四商定,若有实证,必当密报总兵。万一行事不密,儿虽死海疆,魂亦守台澎。”

洋土。

林铭远脑子里“嗡”的一声。洋土,是道光年间对鸦片烟的隐语。阿祖发现营中有人走私鸦片。

他想起历史课上学过的——道光年间,英国东印度公司大量向中国走私鸦片,白银外流,银价飞涨,清廷财政濒临崩溃。道光皇帝派林则徐南下禁烟,最终引发了鸦片战争。那场战争改变了整个中国的命运,也改变了无数普通人的一生。

而阿祖林信瑶,一个海坛水师的普通班兵,在远离京城的海疆前线,也闻到了这股“洋土”的腥味。

“虽死海疆,魂亦守台澎。”

林铭远反复念着这八个字,念着念着,眼眶忽然酸涩起来。一百八十九年前的一个人,在海风咸苦的营房里,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写下这八个字。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木匣,再也没有机会寄出去。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在一百八十九年后被自己的曾曾曾孙读到。他不知道后人会不会理解他的选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死后,会不会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但他还是写了。

林铭远揉了揉眼睛,继续翻。

第三十封。这是最后一封完整能辨认的信。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墨色极淡,像是蘸着海水写的。有些笔画已经洇成一片,需要凑近了才能勉强辨认。

“……事已至此,无路可退。若儿不能归,求父亲将我骨灰带回海坛,葬于万善同归,与兄弟们同眠。另有一事,沉船——”

“沉船”两个字之后,被茶水洇湿了。墨迹晕开,化成模糊的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沉船。

什么沉船?

林铭远盯着那团模糊的墨痕,把信纸凑到蜡烛前,试图透过背光看清洇湿的笔画。但茶水的污渍太深,墨迹被水化开之后彻底毁了,连轮廓都看不出来。

他忽然有一种直觉——这被洇掉的字,才是整封信里最重要的内容。阿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告诉父亲一件关于沉船的事。

什么事?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信纸拍了几张。放大,再放大。模糊的墨痕在手机屏幕上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像素,隐约能看出几个笔画的残影,但拼不成完整的字。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平潭港区扩建规划公示:万善同归陵园所在南街片区拟整体征收,涉及面积三百二十亩,文保审批正在进行中,预计一年内完成拆迁。】

他点开新闻。屏幕上是一张规划图,红色框标注的区域覆盖了南街的大部分。图中用黄色高亮标注了一处“文物保护单位”——万善同归陵园。旁边的文字说明是:“该处为清代墓葬群,现存墓葬约四千座。经初步评估,文物价值不足以申报省级以上文保单位。建议迁葬或就地改建。”

“文物价值不足以申报。”

“建议迁葬或就地改建。”

林铭远盯着这两行字,手指收紧。四千座墓葬,如果不够格当省级文保,那就意味着征地程序可以绕过文物保护法。一旦征地完成,推土机开进去,那些两百年历史的青砖就会被碾碎,那些无名骸骨就会被挖出来,装进统一的骨灰罐,迁到不知哪个偏僻的公墓里去。

阿祖等了一百八十九年。

等来的可能是一台推土机。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拐杖点在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

三叔公走进来。

老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外套,里面是睡觉穿的汗衫。他没有看林铭远,径直走到祖父的遗像前,仰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壁上,像一个佝偻的问号。

“三叔公,您还没睡?”

三叔公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塞进林铭远手里。那纸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了四折,边角都磨毛了。

“你阿祖的骨灰,”三叔公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气声混着檀香的味道,飘进林铭远的耳朵里,“不在万善同归。”

林铭远猛地抬头。

三叔公浑浊的眼睛仍然盯着遗像。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星。

“你阿公临死前跟我说了四个字——‘骨在海底’。”老人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太老了,老到连控制声带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这桩事,他查了三十年。查到不敢再查。查到临死前还在梦里喊‘乙柒’。铭远,你阿祖的骨灰,在海底。”

灵堂里的白烛跳了一下。

不,不是跳——是烛芯烧到了一截杂质,火光猛然收缩,然后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林铭远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三叔公塞给他的那张纸。遗像前的香火还在亮着,三点暗红色的光,像深海里的三只眼睛。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淡水河的水声隐约可闻,哗啦,哗啦,像海浪拍岸。

手机屏幕又亮了。

阿杰发来一条消息:“哥,大姑刚给我打电话,让我盯住你。你……真要去?”

林铭远没有回复。他把那张纸摊开,借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上去。

纸上是祖父的字迹。

祖父的字他认识——从小到大的红包上、生日贺卡上、过年写的春联上,都是这个字体。端正,瘦硬,横平竖直,跟家书上的字迹有几分相似,但更老,更抖,像是临死前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

“信瑶公,海坛水师班兵,道光十七年派驻澎湖,次年失踪。营中报殉海,骨未归。家书三十二封未寄。遗物仅铜钱一枚,红绳系孔,刻字‘乙柒’。此钱现藏阿嬷处。”

铜钱。红绳。乙柒。

林铭远反复读着这三个词,脑子里翻江倒海。“乙柒”——他想起刚才在手机上查过的东西。海坛水师的运兵船,用天干地支编号。天干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地支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但船号只用天干,不配地支。“乙”是天干第二,“柒”是编号第七。乙柒号,就是乙队的第七条船。

阿祖的遗物是一枚刻着船号的铜钱。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枚铜钱不是私人首饰,是船上的某种信物。兵牌?编号牌?还是……身份牌?

他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檀香的青烟在黑暗中无声地升腾,像一缕幽魂。林家老宅的木结构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老人在梦里翻身。

三叔公已经回房了。灵堂里只剩下林铭远一个人,和一盏刚刚熄灭的白烛。

他把那叠家书捧在手里,在黑暗中抚摸着粗糙的纸面。一百八十九年前,阿祖在海坛水师营房里写下第一封信。一百八十九年后,他的曾曾曾孙在台北的灵堂里读到这些信。

中间隔着一片黑水沟。

和一条沉在海底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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