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最后的记忆,是荧光灯管发出的那种快要坏掉的、细碎的电流声。
凌晨一点四十,事务所只剩她一个人。空调早在十一点就自动断了,隔间里闷得像一口盖着的锅。她面前摊着三十七页的《股权代持及回购安排补充协议》,甲方律师白天在电话里说“苏律师你再辛苦一晚,明早九点要终稿“,语气客气得像刀子裹了糖。她揉着后颈,颈椎那处旧伤又开始发烫,一直烫到太阳穴。
她想,等这单结了,一定去请三天假,哪儿也不去,就睡。
然后眼前的字开始游。第十四条的每一个字都还在,可它们连不成句子了,像被人拿橡皮在她视网膜上来回擦。她伸手去够那杯早就凉透的美式,指尖碰到杯壁,杯子却离她越来越远——不是杯子在动,是她自己在往下沉。后颈那团热忽然炸开,顺着脊椎往下淌,淌成一片冰。
她想喊,喉咙里没声。
她想,我这是……
苏晓没能把这句话在心里说完。
—
再有意识的时候,她第一个感觉到的是香味。
不是事务所走廊里那种廉价咖啡机的焦糊味,是一种很贵的味道,冷冽的、带点木质的、像高档男士香水又不完全是。她的脸颊贴着一样东西,凉,滑,是玻璃。她的手边有一沓纸,指腹压着纸的边缘,能感到那种厚磅铜版纸特有的、微微割手的挺括。
苏晓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常年敲键盘和翻卷宗,指节偏粗,右手中指有一块被笔压出来的茧。可现在按在纸上的这只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裸色甲油。她盯着这只陌生的手看了三秒,一种荒谬的、生理性的排斥感从胃里翻上来。
她慢慢直起身。
这是一间办公室。但“办公室“这个词用在这里,就像用“水洼“去形容大海。整整一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玻璃外面是密密麻麻、一直铺到天际线的高楼,灯火通明,明明是白天,那些楼却像镶了一层金。她所在的位置很高,高到楼下的车流细得像蚂蚁排队。地板是深色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一排冷白的射灯。正对着落地窗,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苏晓的职业习惯先于她的惊慌启动了: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观察。
男人大概三十七八岁,穿一身剪裁极好的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他的脸很好看,好看到有点不真实——下颌线利落,眉骨很高,一双眼睛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没看她,正低头翻一份文件,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慢条斯理。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我很贵,你惹不起“的气场。
苏晓在这一行干了三年,见过不少这样的甲方爸爸。她本能地想:这人是个当事人。是个有钱的、麻烦的、大概率会拖欠尾款的当事人。
然后她意识到不对。
她不认识这个人。她不认识这间办公室。她低头看自己身上——一身合体的米白色套装,裙子的长度、面料的质感,都不是她的。她的证件、她的手机、她那个磨破了角的帆布公文包,一样都不在。她甚至……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鼻梁的高度、下巴的弧度,都不对。
这不是我的身体。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办公室里那股昂贵的香味忽然变得令人窒息。苏晓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不讲道理地狂跳,跳得她耳朵里嗡嗡响。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很疼,是真的疼,说明她没在做梦。
她试着把已知条件在脑子里排开,像庭前梳理证据那样,一条一条。第一,她记得自己是在事务所隔间里失去意识的,凌晨一点四十,颈椎发烫,视线模糊。第二,她“醒“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高得离谱、贵得离谱、干净得离谱。第三,她的身体、衣服、随身物品全部被替换。第四——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她能认出来的,没有logo、没有品牌、没有一个她见过的名字。
按常理,一个人从A地失去意识、在B地醒来,最合理的解释是被人搬运了。可搬运解释不了她换了一副身体,解释不了她的骨相都变了。她读过太多卷宗,知道当所有“合理解释“都被事实排除之后,剩下的那个哪怕再荒唐,也只能是真相。
只是这一次,剩下的那个真相,是她这辈子写过的所有法律意见书里都不敢下的结论。
“梦“这个可能性被排除之后,剩下的选项一个比一个荒唐。她是个只信证据的人,可现在她手里握着的每一份证据,都指向一个她绝不愿意承认的结论。
就在这时,男人开口了。
“看够了?“
他的声音低而平,普通话里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南方口音。他终于抬起眼,那双结冰的眼睛落在苏晓脸上,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刚被送进来的、需要估价的东西。
苏晓张了张嘴。她想问“这是哪儿“,想问“我是谁“,想问“你又是谁“,可这些问题里没有一个是能在这种场合问出口的——问出来,她就成了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三年的职业训练在她脑子里疯狂运转,她逼着自己吞下所有的荒唐,用最平稳的语气说:
“抱歉,我刚才……有点晕。“
这句话至少是真的。
男人没接话。他把手边那沓推到桌角的纸,用两根手指往前一推,纸张在光洁的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停在苏晓面前。
“合同。“他说,“看完,签字。“
苏晓的视线落到那沓纸上。
出于本能——真的只是出于本能,一个律师看到“合同“两个字,就像医生看到伤口,是会自动凑过去的——她伸手把那沓纸拿了起来。
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高级私人助理雇佣及独家服务协议》。落款方,甲方:沉舟资本管理有限公司。乙方那一栏,空着,等着填。
沉舟资本。
这四个字苏晓从来没听过。她在这座城市的法律圈里待了三年,各大投资机构的名字她能报出一长串,没有一家叫这个。但这不是现在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的名字——如果这具身体真有个名字的话——应该填在乙方那一栏。
她翻开第一页。
然后她的呼吸慢慢慢慢地停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这辈子从没见过写得这么烂的合同。
第一条,服务期限:“乙方须为甲方提供全天候、无限期之独家服务,非经甲方书面同意不得离职。“
苏晓的眼皮跳了一下。全天候,无限期,不得离职。这三个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她在庭上讲上半小时。
第二条,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日常事务、生活起居、随行陪同及甲方临时指派之一切事项。“
包括但不限于。一切事项。她见过甩锅的兜底条款,没见过甩得这么彻底的。
第三条,报酬与违约:“乙方在职期间之全部人身自由由甲方统一安排;乙方如有违约,须向甲方赔偿人民币一亿元整。“
苏晓把这一行读了三遍。
人身自由,由甲方统一安排。违约金,一亿。
她抬起头,看向桌子后面那个男人。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荒唐“,不是“这什么鬼东西“,而是一句冷冰冰的、职业性的判断——
这份合同,从第一条到第三条,通篇违反《劳动合同法》,其中至少三处条款依法无效,且涉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这是她十几年寒窗、三年实务磨出来的第一反应。哪怕天塌下来,哪怕她此刻正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一间不属于任何现实的办公室里,看到这种合同,她的血还是会往上涌。
说来也怪。刚才那阵眩晕、那种脚下踩空的恐慌,在她读到第三条的瞬间,竟然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得让她安心的东西——较真。是那种看见明显违法的条款、明知对方仗着信息差欺负外行、而自己偏偏看得懂门道时,从心底升起来的、按捺不住的冲动。现实里她压着这股冲动压了三年,压到自己都快信了“讲道理没用“这句话。可现在它又回来了,凶得很。
她甚至有点想笑。哪个正经公司会把“人身自由由甲方统一安排“写进雇佣合同里?这不是雇佣,这是卖身契。写这份东西的人,要么根本不懂法,要么就是笃定坐在乙方位置上的人不敢、也不会去懂法。
“厉总。“
一个声音从苏晓身后响起。她这才发现,办公室里不止他们两个人。
她回过头。落地窗一侧,靠墙站着五六个人,男男女女,都穿着深色职业装,手里抱着文件夹或者平板。他们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一种混杂着看戏、同情和轻蔑的表情,像在等着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演出。
刚才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胸前挂着工牌。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男人,又看向苏晓,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像是特意说给苏晓听的:
“厉总的意思是,这份合同,全公司二十个人抢着签。您是走了大运,才轮到您。“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客气到近乎残忍的弧度。
“识相点,签了吧。“
苏晓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苏晓几乎被这套阵仗镇住了——三十八层的高楼,一屋子等着看她认怂的人,一个连眼皮都懒得多抬的男人,一份写着“一亿违约金“的合同。这场景荒诞得完美,完美得像是……像是专门为了逼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低头而搭建的舞台。
如果她真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被“选中“的、无依无靠的小助理,她大概会怕。会哭。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颤抖着拿起笔。
可惜她不是。
苏晓深吸一口气。那股昂贵的香味灌进肺里,冷冷的。她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点慢下来,慢回到她在庭上的那个频率——不是害怕的快,是准备开口前的、猎人般的稳。
管它这是哪儿,管它我是谁。
她想。有一份烂到家的合同摆在我面前,有一屋子人等着看我认怂。
这种局面,我熟。
苏晓把合同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压平那页被她翻起的纸角。她抬起眼,第一次正面迎上那个男人的目光,用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平稳得近乎冷硬的语气,慢慢开口:
“厉总是吧。“
男人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屋里那几个人的表情也变了——他们大概没料到这个“走了大运“的小助理,居然没有立刻扑上去签字。
苏晓没管他们。她的目光停在合同封面那行“独家服务协议“上,唇角浮起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职业性的讥诮。
“在我签字之前,“她说,“我们先聊聊这份合同的第三条。“
—
就在她说出“第三条“这三个字的刹那,怪事发生了。
苏晓的眼前,凭空浮起了一块东西。
那不是幻觉——或者说,是一种她无法归类为“幻觉“的东西。它悬在她视野的正中央,半透明,泛着淡淡的蓝光,像一块只投影给她一个人看的屏幕。屏幕四四方方,边缘是她说不上来的、既不像玻璃也不像金属的质感。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挥,手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她猛地看向屋里其他人。
没有一个人有反应。男人还坐在那里,那个低马尾女人还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文,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眼前多了这么一块发光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东西,只有她能看见。
苏晓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感到那种被排除了所有理性选项之后、终于要直面荒诞的眩晕又涌了上来。但她强迫自己把视线聚焦到那块屏幕上——既然躲不掉,那就看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屏幕最上方,一行小字正在极缓慢地、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凝实、亮起。
苏晓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读了出来。
五个字。
【套路识别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