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梅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参加了赵富贵的“欢乐悟道会“。
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会在那天早上假装拉肚子、假装走火入魔、假装被灵兽叼走——什么借口都行,只要能躲开那一炉“欢乐丹“。
可惜没有如果。
此刻她仰面躺在青云宗丹房的青砖地上,嘴角还挂着笑,但瞳孔已经开始散了。最后一缕神识飘出天灵盖的时候,她听到二师姐李梦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死了?“
“怎么可能!“赵富贵的声音更远,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困惑,“我的丹药明明是助兴的,怎么可能会死人?“
“你炼废四十七炉丹药炸了三座丹房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不一样!“
周小梅想翻个白眼,但她已经没有眼皮了。
她死了。
被一个用鼻子喝过水的师兄炼出来的、刻着谐音梗冷笑话的丹药,活活笑死的。
死因说出来都不好意思跟地府其他鬼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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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的时候,周围一片仙气缭绕,金碧辉煌。远处一盏引魂灯慢悠悠地飘着,灯下站着一个白发白眉白胡子、从头白到脚的老头,手里摊着一卷玉简。
周小梅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脚不沾地,胸口那个被笑破的金丹位置还在隐隐作痛。
好。真死了。
白发老头头也不抬:“姓名。“
“周小梅。“
“宗门。“
“青云宗,外门弟子。“
“死因。“
周小梅沉默了两秒。
“……笑死的。“
白发老头终于抬起头,白眉挑了一下:“笑死的?本月第三个了。前面一个看灵兽跳舞笑死的,一个听狐妖讲土味情话笑死的,你这是?“
“师兄的炼丹笑话。“
老头低头翻了翻玉简,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眼神变了。他又往后翻了一页,再一页,白眉越皱越高,最后从鼻梁上摘下一副水晶老花镜——周小梅这才发现原来天道也戴眼镜——凑近玉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赵富贵,“他念出声,“青云宗内门大弟子。上月炼废四十七炉丹药,炸毁丹房三座,毒翻外门弟子十九人。“他翻到下一页,“本次炼制'欢乐丹'一批,共四十七颗,药效为'令服用者持续发笑半个时辰'。其中第三十二颗……“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周小梅,“刻了一行字。'为什么剑修分不清筑基和结丹?因为筑基是foundation,结丹是establishment。'“
周小梅的鬼魂抽搐了一下。
即使死了,听到这个笑话她都想再笑一次。
天道老祖把玉简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用拂尘敲了敲案几,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凌霄殿的仙气都晃了三晃。
“这属于同门霸凌,“他宣布,“本座可以给你办工伤赔偿。“
周小梅懵了:“工……工伤?”“
“你在宗门修行期间,因师兄的违规丹药导致意外殒命,属于宗门管理失职、同门加害、安全措施缺位,三责并罚。按照《三界工伤事故赔偿条例》第十七条,你有权获得一项金手指补偿。“
周小梅的鬼魂缓缓站直了。
天道老祖拂尘一甩,一卷金光闪闪的新玉简落到她手里。她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笑气化灵。凡逗笑周小梅者,其笑声皆化为周小梅之修为。即时生效。“
周小梅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只要被人逗笑,就能涨修为?“
“准确地说,是被'高质量的笑料'逗笑,才能涨修为。“天道老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另一本册子,语气公事公办,“为防止你无限刷低质量笑料,本系统设有经验衰减机制。同一个人的同一个笑话,第二次笑只涨一半修为,第三次四分之一,第四次归零。同一种类型的笑料,连续使用超过三次,经验打对折。刻意卖丑、低俗恶搞、挠你胳肢窝这种物理强制笑——“
“不涨?“
“不涨,且倒扣。“
周小梅:“……“
“要笑,必须是真的觉得好笑。要涨,必须笑料本身有创意、有内容、有门槛。“天道老祖合上册子,看了她一眼,“本座给工伤赔偿从来不给水货。你自己琢磨。“
周小梅捏着玉简,感觉自己的鬼魂脑子正在飞速运转。
听赵富贵讲冷笑话→涨修为。听李梦瑶讲她用脚剥灵橘的事→涨修为。看孙鹏飞模仿掌门走路→涨修为。围观王大壮用通讯香蕉喊话→涨修为。
全宗门,全是她的经验包。
她忽然觉得,死这一趟——好像不亏。
天道老祖挥了挥手:“行了,魂魄归位。你阳寿未尽,地府不收。回去之后好好修行,少搞那些歪门邪道。“
周小梅刚想说“谢谢老祖“,天道老祖又补了一句:
“对了,赵富贵的处罚已经下了。扫茅厕一百年,即刻执行。“
周小梅的嘴角,在魂飞魄散之前,第一次发自真心地翘了起来。
工伤赔偿,到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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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梅是在自己的铺位上醒过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阵惊天动地的臭味熏醒的。她猛地坐起来,捂着鼻子看向窗外——丹房外面,赵富贵正扛着一把比他还高的竹扫帚,往茅厕方向走去,背影萧瑟,生无可恋。
李梦瑶端着一碗药从门口探进头来:“醒了?来,喝了。“
“什么药?“
“还魂汤。你金丹裂了,经脉断了两条,丹田差点碎成渣,不喝这个你活不过今晚。“
周小梅接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但丹田处那股暖洋洋的感觉骗不了人——经脉在接续,金丹在愈合,真气开始重新运转。
她放下碗,深吸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虽然赵富贵还在外面扫茅厕。
虽然她浑身上下哪哪都疼。
虽然——
周小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那卷金色的玉简已经融入了她的灵脉,但上面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刻在她的识海里,发光发亮。
“笑气化灵。“
她试着回想了一下刚才李梦瑶说的“用脚剥灵橘“的画面——
丹田微微一热。真气涨了一丝。
真的。是真的。
周小梅缓缓咧开嘴,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最后整张脸都在发光。
李梦瑶被她看得发毛:“……你笑什么?“
“没什么。“周小梅把被子一掀跳下床,光着脚就往门外跑,“师姐我出去趟!“
“你伤还没好全——“
“回来再说!“
周小梅冲出房门,赤脚踩在青云宗冰冷的石阶上,风灌进她的外袍,灵雀从头顶飞过,远处赵富贵扫茅厕的声音“唰——唰——“地传来。
她站在石阶最高处,面向整个青云宗的山门,深吸一口气,然后——
笑出了声。
全宗门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从今天起,你们全是我的经验包。
周小梅转身,准备去找赵富贵——虽然他扫茅厕的样子可能也是个不错的笑料——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她光脚跑得太快,一头撞在了一堵“墙“上。
一堵穿着白衣、胸口很硬、带着一股冷冽松香的墙。
周小梅揉着额头往后退了两步,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衣如雪,长发用一根素色玉簪束着,眉眼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溪水。他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花纹——一把根本不用装饰、因为剑本身已经足够吓人的剑。
他低头看着周小梅。
周小梅也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周小梅注意到一件事——这个人拎着一把剑,站在外门弟子住宿区的石阶旁。
外门弟子住宿区。
拎着剑
站着。
像一棵松树一样站着。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人谁啊?内门的跑外门来干什么?站这儿多久了?我刚才光着脚跑出来的样子他看到了?我刚才笑出声的样子他看到了?我刚才自言自语“全宗门都是我的经验包“的样子——
“你,“她试探着开口,“站这儿干嘛呢?“
年轻男人收回目光,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擦剑。“
周小梅低头看了看他的剑。
漆黑剑鞘,一尘不染,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能当镜子照。
这把剑,根本就不需要擦。
可她还没来得及问第二句,年轻男人已经转身走了。白衣消失在石阶拐角处,剑穗在身后晃了一下,然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周小梅站在原地,光着脚,揉着被撞疼的额头,莫名其妙。
“……什么人啊这是。“
她嘟囔着转身往丹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等等。
她的识海里,刚才那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周小梅闭上眼,内视丹田。
金色的真气比刚才多了……一缕。不多,细细的一缕,但确确实实是刚才多出来的。她明明没有听到任何笑话,没有看到任何搞怪,什么都没有——
除了撞上那个人的三秒钟。
除了那个冷着脸说“擦剑“的人。
周小梅猛地回头。石阶拐角已经空了,连衣角都不剩。
她盯着那个方向,慢慢眯起了眼睛。
这个人,怎么有点……好笑啊?
丹田又热了一分。
周小梅的嘴角再次翘了起来。
看来这一趟,收获比她想的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