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是人生路上的里程碑,不可喜亦不可悲。
高一那年的四月,我回了一趟十六中的城南校区。因为张顺在班级群上说今天是艺术节,几个人也纷纷响应,于是我决定回去一趟。
艺术节在晚上。我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校门口那棵紫荆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门卫室的窗台上,被风吹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粉色。紫荆花开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它不像木棉那样一整朵“啪”地砸在地上。木棉的花期也在四月初,但比紫荆早那么十来天。我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木棉最盛的时候,只剩下几朵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红得扎眼。
校门还是那道铁栅栏门,门卫室窗台上的绿萝换了一盆新的,比以前那盆大一点。门口的告示栏换了新一届的光荣榜,上面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隔一条街的马路边上停着几辆电动车,尾灯在暮色里亮起红色的光。有人正从卷粉店里端着一碗粉走出来,塑料袋里晃着白色的汤,热气在路灯下袅袅地升。
我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群里章琪发了条消息:“我已经到了,在礼堂门口。”紧接着是赵敏:“我堵桥上了,十分钟到。”
我回了一句“不急”,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从校门到礼堂要经过一段林荫道。路两旁的紫荆花开得铺天盖地,路灯还没全亮,昏黄的光透过花瓣洒下来,地面是粉的。有风吹过的时候,落花会跟着走一小段路,然后又停在某个地方。我想起初一的春天——第一次看到紫荆开满整条路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就是清江的春天。那时候我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礼堂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大门里涌出来,在台阶前面的地上铺了一小块。门口铺了红地毯,两侧摆着各班的展板。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急着进去——展板还是那个老位置,七年级的在一排,八年级的则在另一排。今年八年级的展板上画满了素描和水彩,有一张画的是校门外的紫荆花路,署名我不认识。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尽头的时候,脚自己停了。
那块展板还在——靠角落的位置,展板边缘已经有点翘了,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生站在黑板报前面,身后是一整面蓝绿色的江,江上有船,有桥,有七个模糊的人影。右下角一行手写字:“清江市第十六中学(城南校区)·2022届07班·赵敏”。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光线从礼堂侧窗透进来,照在照片的覆膜上泛着一点白。三年了,粉笔的颜色在照片里褪得更淡了,但江面还是蓝绿色的,桥还是那座桥。我好像能看到那天下午的光线,赵敏站在凳子上拿着粉笔涂最后几笔的时候,窗外也是这样的四月天。
“李华。”
有人叫我。我转头,章琪站在走廊另一头,靠墙站着。礼堂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把她半边脸照成暖色。她穿着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比初中时长了一些,齐肩了。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大,人也安静。到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她说:“赵敏每年都会回来看这张照片。”
“她看到过一次就再也没变过位置。”章琪说,“她说是她放的。”
我没接话。我们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
“进去吧,快开始了。”章琪说。
礼堂里的座位还是那些深红色的折叠椅,中间的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天花板上的吊扇老样子吱吱呀呀地转着,把暖黄色的光搅得忽明忽暗。舞台上的幕布拉着,两侧的灯也亮着。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穿十六中校服的初中生——白底蓝边,胸口印着校徽。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在吃小卖部买的辣条,有人趴在椅背上朝后张望。礼堂里的声音嗡嗡的,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我旁边坐下了一个人。不用转头我也知道是谁——她坐下来的时候那个轻轻的“嗵”声,和初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礼堂没有换椅子。”我说。
“吊扇也没换。”章琪说。
舞台上的灯暗了一下,又亮了。幕布缓缓拉开,背景大屏幕上打出今年艺术节的主题——“遇见春天·2026”。第一个节目是七年级的合唱,唱的还是《童年》。前面有人开始跟着唱,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有人在小声笑。吊扇在头顶转着,把歌声搅碎又拢起来。
后来我记不清是第几个节目了。只记得台上有一群八年级的男生在演小品,演的什么我忘了——但我听到前面一个男生说了一句台词:“我们班在四楼。”张顺的声音就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四楼,7班。”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章琪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也在想张顺。”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赵敏十分钟前说她下桥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人——石磊。他今天来不了。
下午五点他就到了。我们在校门口碰到的时候,他正推着自行车从紫荆花路上走过来,校服早就不穿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上戴的遮阳帽,天虽然冷,却穿着短袖。他胖了一些,皮肤还是那样,不耐热的人到了好像终于又在盛夏之前活过来了。
“你来这么早?”我问。
“晚上有课,七点半得走。”他靠在自行车旁边,看了一眼礼堂的方向,“过来看一眼就行。”
他推着车跟我一起走了一小段,在校门口站了七八分钟,看了一眼那块光荣榜,又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四楼的窗户还是黑色的。他说了一句“走啦”,推着车转身往回走。那天晚上他七点半骑过校门口的时候,紫荆花正好砸在他肩膀上——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模糊的半身,穿深灰色卫衣,路灯下只有他的轮廓。没有人回那个“图”字,只有张顺回了他一句“下次再来”。
眼前的路灯下,张顺还在晃他手里那袋辣条。
演出快结束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赵敏:“门口,顺子买了一袋辣条,滚出来。”我看到那条消息,旁边章琪也看到了,她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
我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舞台。幕布正在缓缓合拢,七年级的合唱刚唱完,正鞠躬谢幕。穿校服的背影从侧面退下去,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幕布的阴影里。吊扇还在转,把幕布吹得鼓了一下,像掀了一下又放下。
走出礼堂的时候,路灯全亮了。校门外的紫荆花路在夜里变成了另一种样子——路灯是暖黄色的,花是粉色的,人经过的时候影子被拉长,跟在后面晃。
张顺站在校门口那盏路灯下面,路灯是旧式的,罩着一个半球形的玻璃罩。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到我们走近,晃了晃:“老规矩。”
我走近了,才看清路灯下还站着几个人。
赵敏站在他旁边,在低头回消息。王宇豪靠在小卖部门口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小麦色的脸在路灯下颜色更深了。林晓楠站在另一侧,还是那副站姿——微微叉着腰——这么多年都没变。张顺还在那晃那袋辣条:“要不要?还是小时候那个摊子。”
赵敏抬头笑了,看了一眼张顺,然后看向我:“一中今天放假,我下午才从城东过来。”她说话的时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林晓楠补了一句:“清高的也放了。”她说完侧过头,朝我笑了一下。月亮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到她的头发上。
章琪轻声笑:“哪年不放?”话音落下去,路灯下忽然多出一个人。迟了些,但毕竟来了。站定之后也不说话,只抬头看了一眼校门——那道半开的铁栅栏门,顶上的校名牌比三年前更旧了,“十”字右边那一竖几乎看不见了。
那是阿行。我们班已经没有人再喊他“阿行”了——高中以后大家都叫他“行者”,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他把银框眼镜换了一副款式,镜框比初中的时候细了一圈。站定之后他抬头看了一下那棵紫荆花树,和那扇褪色的校门。
“走吧,校门口站了一排了。”张顺催了一声,带头往路对面走。其他人跟着动起来——赵敏收了手机,章琪跟上去,王宇豪从墙上起身,林晓楠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才转过身。
阿行走在最后。我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影子拉成两段,一前一后,像叠在一起又像各走各的。
“你多久没回来了?”我问。
“毕业之后没进过。”他说。
“我也差不多。”我停了一下,“校名牌那个‘十’字,好像更淡了。”
他没有接话。走了一小段路才说:“你记的东西总是很细。”
我说:“就是记得。”
前面的人已经走到卷粉店门口了,暖黄色的灯从店里面透出来。张顺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老板娘还在,你们信不信?”赵敏的声音接了一句:“她肯定不记得我们了。”章琪的声音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她记得你,你每次吃两碗。”
我在那排路灯下面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十六中的校门。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那棵紫荆花的树冠在路灯下是一团模糊的深粉色。礼堂的灯已经关了,整栋楼暗下去,只有门卫室的窗台还亮着一小方白。四楼的走廊黑着,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但我知道那排窗户在哪里——中间那栋教学楼的四楼,左起第三扇和第四扇之间的那面墙,就是当年贴成绩单的位置。
紫荆花还在开。木棉花已经落尽了。
——我们总以为毕业那天是结束。其实不是。结束是在很久以后的某个晚上,你站在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发现你竟然已经走了这么远。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晚上我们在路灯底下站着,紫荆花落了一地,我们没有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