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月考

  九月底的那个周末,彭老师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张表。

  表格是年级统一排的,印着“十四中城南校区2022级第一次月考安排“,下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考场分配表。8个班,按学号蛇形排座,7班的人在1到3考场都有。我往下找我的名字,在2考场,10号座位。旁边是蒋知意的名字,8号。

  这张图在群里炸了一整个下午。张顺发了一串问号,说“月考是什么东西,我们不是刚开学吗“,赵敏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说“你以为初中是来养老的“。黄文龙在下面发了一条“所以是开卷还是闭卷“,陈念回他“你猜“,他说“那我不猜了,我先睡了“。群里安静了三分钟,又有人发了个“谁有历史笔记借我抄一下“,然后底下跟了十几条“同求“。

  其实开学才三周多一点,课本翻到的地方还没超过三分之一。英语刚结束Module2,讲的是“Myfamily“,赖韵芝在课上已经把“grandmother“这个词背了二十遍还没记住。地理在讲经纬度,数学在讲有理数。语文的背诵篇目是《春》和《济南的冬天》选段,彭老师每天早读带我们读一遍,说“不用背,读熟就行“,但所有人都知道“读熟“的意思就是“考试要考“。

  第一个意识到月考要来的其实不是我们,是走廊对面的8班。他们班主任跟我们彭老师不同,开学第二周就在班里贴了“距离第一次月考还有XX天“的倒计时,每天下午放学派课代表改数字。7班教室后门对过去正好看见那张倒计时牌,最开始大家当笑话看,看到数字从“23“变成“17“变成“9“的时候,就没人笑了。

  林晓楠是第一个行动的。9月27号那天晚自习,她把她那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拟》翻出来摊在桌上,地理那章的页脚已经卷了。我坐她斜后方,看见她用铅笔画了一道折痕在第12页,上面全是经纬度的图。她翻的时候速度很快,像是在找什么,翻到了就用笔尖点一下,再往前翻两页对照。

  我在日记里写:“林晓楠今天开始复习了。她把课本翻得哗哗响,全班都在看她。倒计时还有6天。“

  然后是蒋知意。那天晚上回宿舍,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沓A4纸,上面是她自己手写的提纲,字很小,但每行之间留了间隔,像是留着补充用的。她坐在上铺,把提纲摊在膝盖上,拿一支红笔逐行划过去。我站在床下洗漱,仰头看见她的笔尖停了一会儿,又在空白处加了两个字。

  甘晴从上铺探个头下来,说“知意你这写的什么“,蒋知意说“地理提纲,你要吗,我明天给你复印一份“。甘晴说“好“,缩回去了。过了五分钟又探下来,说“你那个'赤道'的'赤'是不是写错了“,蒋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说“对,少了一横“,拿笔补上,说“谢谢“。

  那是九月最后一周,窗外的紫荆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绿得很厚了。每天晚上九点半走读生下楼之后,教室里的脚步声突然少了一半,剩下的二十来个人翻开书的声音就变大了。内宿生的晚自习比走读生多半小时,那半小时里整个四楼安静得不像话。对面8班的灯也亮着,隔着一道走廊,两边都只有翻页的声音。

  我就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地理课本。第15页的“地球仪与经纬网“,黑白印刷的图,赤道那条线被印成了虚线,我看了三遍才知道虚线是什么意思。旁边是卢晓,她地理比我好,但她没说话,在背她的英语单词。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很低,我凑近了才听清,是“February“,拼了一遍,又拼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把“r“吞掉了,又从头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地理课本后面所有的课后题。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请说出赤道与回归线的关系“,答案我知道,在课本第16页第三段,但写的时候就写不完整,写成了“赤道是0度,回归线是23.5度,它们是平行的“,然后底下画了一条横线,不知道还要写什么。蒋知意从前面递过来一张纸条,写着“加上'赤道将地球分为南北半球,回归线是太阳直射的最北和最南界线'“,字很工整,标点都打了。我看了两遍,抄在作业本上。

  我在纸条背面写“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她没回,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9月30号是星期五,国庆前的最后一天课。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彭老师没来,讲台上坐着陈念,她把“距离月考还有2天“写在黑板角落——不是倒计时牌,就是顺手写的——然后说“大家安静自习“。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张顺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跟陈念说了句什么。陈念摇头,他又说了一句,陈念看了他两秒,说“你问大家“。张顺转过来,说“有没有人想抽背的?我来抽,你们答,当复习。“

  全班抬头看他。赵敏第一个举手,说“你抽语文“,张顺说“行,你背《春》第一段“,赵敏站起来,背了。她背到“坐着,躺着,打两个滚,踢几脚球“的时候,有人笑了,是王宇豪,他嘴里的笔差点掉下来。赵敏瞪了他一眼,继续背完了。

  然后气氛就松了。有人开始主动举手让张顺抽,张顺抽了化学式、抽了地理名词、抽了英语单词,抽到李维的时候问“苹果怎么说“,李维说“apple“,张顺说“你认真的?“,李维说“你问的苹果“。全班笑了,张顺自己也笑了,说“行行行下一个“。

  那场临时抽背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是石磊站起来,说“你抽我道法“。

  张顺愣了一下,说“道法?道法怎么抽“,石磊说“你问第8页第三段是什么“,张顺翻书,翻到了,念了第一句。石磊一字不差地接下去,背了整整一段。全班安静了。他背完坐下,陈念在讲台上看了他一会儿,说“好,下一个“。

  那天下午放学,李若楠是最后一个走的。我看见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道德与法治课本,第8页第三段她画了三条下划线。她抬头看见我,说“你要走了吗“,我说“嗯,回宿舍收拾东西,明天回家“,她说“国庆回来就考试了“,我说“我知道“。她低下头,说“我再坐一会儿“。

  我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在默写那段话,拿一张草稿纸,写一句,遮住课本,再写下一句。写到第三句停了一下,把书翻开看了一眼,又盖回去,继续写。

  那个画面我后来在日记里写了。我说“她写的字很小,笔画很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国庆七天假,我背了一书包书回家。

  其实没全看。语文《春》和《济南的冬天》各背了三遍,第一遍磕磕巴巴,第二遍顺了,第三遍能闭着眼睛从头到尾。英语单词抄了整一个本子,正反面,从Module1的“teacher“到Module2的“grandmother“,手写酸了就把笔放下甩两下,然后继续。数学做了三套卷子——不是我买的,是林晓楠在放假前发到班群里的PDF,叫“有理数专项训练“,她说“想做就做,不做也没事“,但群里的已读显示,43个人点开了。

  地理是我最怕的。经纬度那个章节我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每次都卡在同一条线上。我在纸上画了三个地球,每个都标了经纬线,标到第三遍的时候才搞懂“经线指示南北,纬线指示东西“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我爸路过我房间,看见我在桌上趴着画圈,说“你画的什么“,我说“地球“,他说“怎么是扁的“,我说“这是俯视图“,他哦了一声走开了。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三天后坐在考场上,我唯一全对的科目就是地理。

  回学校是10月7号晚上。内宿生到得早,五楼的灯六点就亮了。我进宿舍的时候,甘晴已经坐在床上翻书了,她看见我说“你复习完了吗“,我说“没有“,她说“我也没,怎么办“,我说“先睡觉,明天再说“,她说“你心态真好“。

  其实心态不好,但我不想说了。

  10月8号,国庆返校第一天,上午第一节课就是语文。

  彭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有一张座位表。她站在讲台上说“今天不上课,讲一下明天考试的安排“。她说了考场纪律、说了时间安排、说了答题卡怎么填,最后说了一句“这是你们进初中的第一次大考,考得好不好都正常,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

  底下没人说话。张顺没接话,赵敏也没翻白眼。

  那天晚自习是整个九月以来最安静的一个晚上。42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没有人传纸条。翻书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下雨前那种沙沙的声音,不大但覆盖了整个空间。我坐在座位上,把地理课本从头翻到尾,每一页的边角都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蒋知意在前面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复习英语,因为她桌上摊着那本外研版Module3的单词表,上面全是她的笔记,密密麻麻的,红笔蓝笔交替。

  那天晚上走读生下楼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往常他们的脚步声是四楼走廊最响的东西——咚咚咚咚,像一群鸭子冲下楼梯——但那晚脚步声轻了很多,像是踩在地上有意识地放了力气。张顺走过我旁边的时候弯了一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橡皮捡起来放在我桌上,没说话就走了。

  我拿着那块橡皮,发现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写着“早点睡“三个字。笔迹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我把它揭下来夹在日记本里。

  10月9号,月考第一天。

  上午考语文和地理,下午考数学和道法,第二天上午考英语,下午考历史和生物。整个年级的课停了,四楼走廊上贴了考场分布图,红纸黑字,从四楼贴到一楼。我背了书包去2考场,在隔壁班教室,座位是第三组第四排靠窗,外面就是操场,我看见跑操的时候踩过的那个水泥地,现在上面停了一排自行车。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发现《济南的冬天》没考,考的是课外阅读。我翻了卷子两遍,确认那篇我们背了六遍的课文一个字都没出,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做第一题。

  地理就简单得多。经纬网那题出了选择题——“赤道是北纬多少度?A.0°B.23.5°C.66.5°D.90°“,我选了A,然后翻页的时候看见后面还出了一个大题,让画经纬线并标注南北回归线。我画了,标了,还在旁边写了“赤道0°,北回归线23.5°N,南回归线23.5°S“。那是整个九月我复习得最认真的一章,所以我写得最快。

  数学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卡了。有理数混合运算,前面几道都顺,最后一道是“求丨a丨+丨b丨的值,其中a=-3,b=5“,我算出来是8,交了卷之后才想起来丨b丨应该是5,丨a丨是3,加起来确实是8,没算错。但我紧张到在草稿纸上算了四遍。

  道法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我看见了李若楠。她从隔壁教室出来,刘海有点湿,像是出汗了。她没看见我,走得很急,我追了两步问“考得怎么样“,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第8页第三段考了,默写题“。

  她的声音在抖。

  第二天考英语的时候,赖韵芝坐在我斜前方。我看见她在听力部分开始之前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按下耳机,开始听。她的笔尖在卷子上动得很快,写选项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天晚上回宿舍哭了一场,因为“grandmother“那个词的拼写她写错了——她写成了“grandmather“,那个多出来的“a“让她丢了0.5分。她为那0.5分在宿舍里哭,韩筱递了纸巾,林晓楠说“0.5分不影响排名“,她说“影响“。

  确实影响。成绩出来之后她英语92分,如果没写错是92.5,班排第13名。阿行98分,蒋知意95分。全班只有三个上90的,她是第三个。

  那场考试结束的时候是10月10号下午四点半。我走出考场,站在四楼走廊上,看见夕阳从操场那边落下来,照在对面的医院墙上,白瓷砖变成橘色的,救护车停在那儿没动,车顶的灯没亮。我站了大概两分钟,风从走廊穿过来,凉了。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是李若楠。她站到我旁边,和我一起看了两秒那面墙,说“考完了“。

  我说“嗯“。

  她说“我道法最后一道大题写了半页纸“,我说“那你应该考得好“,她说“不知道“。

  我们站到走读生开始下楼,咚咚咚咚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来,然后她先走了。我回到教室,座位上有人扔了一张纸,是张顺的草稿纸,背面写着“数学最后一题是不是等于8“,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底下有人用铅笔写了“8,没错“,字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谁。

  我坐下来把那张纸展平,翻到正面,发现他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地球,经纬线画得歪歪扭扭的,赤道画成了波浪线。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叠好放进了笔袋。

  那天晚自习,彭老师没来,说是去改卷了。班主任不在的时候教室里其实会吵一点,但那天没有。大概是因为刚考完,大家都还没缓过来。蒋知意在抄错题,林晓楠在翻答案对选择题,李若楠坐在窗边翻道德与法治课本,翻到第8页,看了那第三段——默写题考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路线“,她全写对了,但她还在看。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走回宿舍,楼道里有人讨论题目,有人说“地理那个回归线我画反了“,有人说“英语听力最后两道我没听清“,说的人很多,听的人很少。我走到五楼,进宿舍,甘晴已经躺在床上,她说“知意说她地理选择题全对“,我说“那她稳了“,她说“我错了三个“,我说“我也错了两个“。

  她翻了个身说“下次吧“。

  我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日记本,翻到今天的日期,写:“第一天考完了,明天还有一天。四楼走廊的夕阳是橘色的,隔壁救护车没叫。我地理选择题全对了,我自己也没想到。“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窗外的江还在流,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在——哗,哗,哗——像一张纸被人反复地折、展开、再折。

  我又翻起来,补了一句:“原来考试是这样的事——复习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复习了,写的时候发现什么都在脑子外面。但写完的时候,你知道有些东西进去了。“

  然后我关了灯。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四楼走廊上,下面操场没有人,水泥地上画满了经纬线,赤道是波浪线——像张顺画的那样。我踩上去,脚下是硬邦邦的,踩不实。然后我醒了,五点四十,天没亮。

  我把梦写在日记里,然后起床。

  考试已经结束了,但那些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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