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国家文物修复中心地下三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濒死般的电流嘶鸣。司空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面前的商代青铜“饕餮纹方鼎“刚刚完成最后一道除锈工序。鼎腹内的铭文在冷白光下泛着幽绿的铜锈色,像一双沉睡了三千年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半条缝。
“再测一遍导电性。“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沙哑。连续四十八小时的修复工作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这件一级文物明天就要移交博物馆,她必须确认所有数据无误。
她伸手去够工具台上的万用表探头,指尖却不小心擦过了鼎腹内壁一处新清理出来的铭文。
那是一道她从未见过的雷纹。
轰——!
一道蓝白色的电弧毫无征兆地从鼎腹深处窜出,顺着她的指尖炸开。司空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防弹玻璃上。在意识被撕碎前的最后一瞬,她分明看见鼎腹深处浮起一行金色的篆字,像是最拙劣的系统弹窗一样怼到了她脸上——
【山河有灵,守者无名。】
“这玩意儿……怎么还自带弹窗?“
这是她作为二十一世纪国家级文物修复师的最后一个念头。
血腥味。
浓烈得像是有人在她喉咙里塞了一块生锈的铜镜,又灌进了一口滚烫的铁水。司空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深褐色的硬木床顶,雕花繁复,积着一层油腻的陈年灰尘,角落里还挂着几缕灰扑扑的蛛网。
不是修复中心的天花板。没有日光灯。没有中央空调的嗡鸣。
“咳咳——咳!“
她撑起上半身,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这具身体不是她的。手臂更细,皮肤更白,指节处没有常年握手术刀和喷枪留下的厚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秀气。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被血浸透了大半,已经发硬发黑,黏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壳。
后腰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是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一道约莫三寸长的刀口横在后腰上,皮肉翻卷,像是被什么钝器划开的。
“我是在做梦吧?“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钻心的疼。不是梦。
记忆就是在这时灌进来的。
像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钎,硬生生捅进了她的天灵盖。
1935年。秋。上海。法租界。司空家老宅。
昨夜。子时。雨。
黑衣人翻墙而入,刀刃上淬着寒光。原主的父亲司空明远被一刀捅穿胸口,凶手将半截白蜡烛插进伤口,血顺着蜡身往下淌,在藏青色的长衫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母亲柳氏扑在丈夫身上哭喊,第二根蜡烛插进了她的后心。临死前,母亲把原主推向书房暗格后的密道,将一块冰凉的玉佩塞进她手里,指甲掐进她掌心的嫩肉,声音像是破风箱在嘶吼:“竹儿……走……夺回山河图……绝不让国宝流出国门……“
原主司空竹,十八岁,没有走。
她从密道爬了回来——因为密道尽头被堵死了,出口外站着两个黑衣人,手里提着刀。她转身往回爬,却被追兵在后腰上补了一刀,拖回书房扔在父母尸体旁。她爬了整整一夜,血从后腰流到膝盖,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垂死的蚯蚓。天亮前,她蜷缩在父母身边,握着那半块玉佩,失血过多,咽了气。
然后,来自2026年的文物修复师司空竹,填了进来。
司空竹——现在她是这个时代的司空竹了——艰难地爬下床。后腰的伤口随着动作撕裂,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硬是撑住了。月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亮痕,像一把横在地上的刀。
顺着那道光,她看见了床尾的两具尸体。
男人仰面躺着,穿着藏青色的长衫,面容清癯,胸口一个暗红色的洞。一截白蜡烛插在那里,烛身被血浸透了半截,蜡油凝固成诡异的暗黄色,像一根从地狱里长出来的蘑菇。女人伏在他身上,后背同样插着一截白蜡烛,月白色的旗袍被血染成了深褐色,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丈夫的衣襟。
司空竹的胃痉挛起来。她修复过无数文物,见过无数尸体,但那是三千年前殉葬坑里的骨头,是标本,是历史。这是新鲜的,温热的,刚刚死去的父母。原主的情感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她的神经,恐惧、绝望、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那是原主临死前最后的执念,也是这具身体留给她的唯一遗产。
“山河图……“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攥着一块玉佩,半块。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荧光,断口处却透着一丝极淡的血色。
就在她盯着玉佩发呆的瞬间,眼前突然一花。
一道半透明的金色面板凭空弹了出来,悬浮在离她鼻尖三寸的地方,像是最先进的AR投影,边缘还闪烁着古朴的雷纹,与她在青铜鼎上看到的那道纹路一模一样。司空竹吓得差点把玉佩扔出去,但身体本能地攥紧了它。
【神鉴系统激活中……】
【宿主:司空竹(异魂契合度:97%)】
【检测到护宝者血脉……】
【鉴定物:司空家传玉佩(半块)·山河图关联物·年代:明】
【功能解锁:触碰即鉴(每日限用3次)】
【当前状态:能量枯竭,需护宝值充能】
【备注:护宝值通过保护/回收文物获得】
司空竹瞪大了眼睛,心脏狂跳。
“我这是……穿越还送外挂?“她下意识用现代思维吐槽,喉咙里泛起一丝苦涩的荒诞感,“还自带弹窗?这UI设计也太复古了……金手指就金手指,怎么还搞每日限流?“
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作为一个文物修复师,她太清楚这个金手指意味着什么了。年代、真伪、隐藏信息、材质成分——在这个1935年的民国文物黑市最疯狂的年代,这就是上帝视角,是降维打击。
她伸手去触碰那行悬浮的篆字,指尖穿了过去。面板随之消散,化作点点金光没入她的掌心,只留下那半块玉佩,温度似乎比刚才高了一些,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或者四个。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从走廊尽头一步一步逼近,像是死神的节拍器。有人在低声说话,用的是带着关西腔的日语,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朵。
“确实在这家里……山河图的线索……活口要……“
司空竹的汗毛瞬间倒竖。原主的记忆碎片告诉她,这些人就是灭门的凶手。他们回来了——回来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回来斩草除根。
她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窗外是二楼,跳下去可能会断腿,而且楼下可能还有人。衣柜太窄,躲不进去。床底——原主就是躲在床底吓死的,但她现在不能躲,因为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门缝下的阴影里,映出了三双皮靴的轮廓。
“里头的人,出来!“
门板被踹得轰然巨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锁舌崩断的声音像是一声丧钟。第二脚,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第三脚——
砰!
门被踹开了。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勾勒出一个穿黑色和服的男人轮廓。他手里提着一把武士刀,刀尖还在滴血,血珠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男人歪了歪头,看见站在墙角的司空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还有活口啊。“
他向前踏了一步,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惨白的弧。
劈头斩下。
司空竹瞳孔骤缩,身体比大脑先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