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死的时候,直播间里还有八百七十三万人。
间里还有八百七十三万人。
她倒下去之前,刚卖完一款售价三百九十九元的美容仪。
“家人们,今天这个价格我真的已经……”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不是忘词。
也不是提词器坏了。
她只是抬起头,盯着正前方那台四号机位。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突然没有了。
导播间里的人全都愣住。
陈默坐在监视器后面,耳机里同时响起七八个人的声音。
“怎么回事?”
“晚晚卡词了?”
“提词器呢?”
“谁动脚本了?”
“陈总,要不要切备用画面?”
陈默没有说话。
他认识林晚晚十年。
十年里,他见过这个女人哭过,吐过,发疯过,也见过她在高烧三十九度的时候对着镜头笑得像刚领到结婚证。
她不会卡词。
至少不会在这种时候。
今天是公司一年里最重要的一场直播。
十四个小时。
一百六十二个链接。
七十四个品牌。
商务部的人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排品,供应链为了这一天压了十几个亿的货,平台首页最好的流量位早就锁死,连集团董事长都坐在楼上等最后的GMV数字。
现在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直播间实时成交额已经过了八亿六千万。
距离目标十亿,还差一点四亿。
换句话说,这时候别说林晚晚卡词,就算她亲妈死了,按照公司的预案,她也应该先把手里这个链接卖完。
这是陈默亲手定的规矩。
林晚晚盯着镜头。
足足有四秒。
在直播行业,四秒很长。
长到足够让一条弹幕变成几万条。
【晚晚怎么了?】
【是不是哭了?】
【妈呀她脸色好差。】
【是不是又剧本?】
【赶紧上链接啊!】
【老子等半天了。】
耳机里,经纪人周小米已经急了。
“晚晚,按照脚本走。”
林晚晚没有反应。
“晚晚?”
“能听见吗?”
“晚晚!”
陈默终于按下通话键。
“林晚晚。”
只有他敢在直播的时候叫她全名。
屏幕里的女人眼珠轻轻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
陈默说:“继续。”
林晚晚笑了。
那笑很怪。
不是她平时直播的笑。
公司对她的笑有专门训练。
露几颗牙,嘴角上扬多少度,眼睛什么时候弯,什么商品应该大笑,什么商品只能轻笑,甚至连她低头看弹幕的时候,停顿几秒,都有人做过AB测试。
她现在这个笑,不在任何模型里。
“陈默。”
她忽然开口。
导播室一下安静了。
弹幕也炸了。
【陈默是谁?】
【她经纪人?】
【前男友?】
【卧槽有瓜。】
陈默的手停在通话键上。
林晚晚隔着镜头看着他。
她明明看不见导播间。
可陈默却觉得,她就是在看自己。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说,“你们现在看见的这个人,可能根本不是我?”
导播猛地回头。
“陈总,要切吗?”
陈默没说话。
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正在涨。
八百七十三万。
八百九十一万。
九百零六万。
后台监测已经开始报警。
这一段突然脱稿,不但没有掉人,反而把所有路人全吸进来了。
运营主管眼睛都亮了。
“陈总,在线涨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
那人马上闭嘴。
林晚晚还在说。
“你们每天晚上八点看见我。”
“看我笑。”
“看我喊家人们。”
“看我说今天亏本。”
“看我说最后三百单。”
“看我说这个价格以后再也没有。”
她停了一下。
“其实有。”
“明天还有。”
没有人敢喘气。
直播间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
【她在自爆?】
【卧槽真的假的?】
【录屏!录屏!】
【这姐疯了吧?】
【品牌方今晚睡不着了。】
商务总监冲进导播间。
“关掉!”
“马上关掉!”
“她后面还有二十七个品牌!”
没人理他。
他直接扑向控制台。
陈默伸手拦住。
“别碰。”
商务总监瞪着他。
“你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知道。”
“知道你还不关?”
“现在九百四十万人。”
“那又怎样?”
陈默盯着监视器。
“她再说十秒。”
商务总监怔住。
陈默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那十秒。
也许因为十年前,林晚晚第一次直播的时候,陈默就坐在她对面。
那时候没有这么多灯。
没有导播。
没有运营。
没有商务。
没有监控大屏。
甚至没有椅子。
她就坐在县城商场女装店的仓库门口,一部旧手机架在纸箱子上,卖一件七十九块钱的针织衫。
直播间十二个人。
其中三个是机器人。
她对着手机说:
“有喜欢的姐姐可以问我,我给你们看细节。”
弹幕没人说话。
她就自己说。
一件衣服讲二十分钟。
陈默那天问她:
“没人看你为什么还播?”
她说:
“万一等会儿有人进来呢?”
陈默笑她傻。
后来就是这个傻女人,一晚上卖过九个亿。
很多人都说陈默改变了林晚晚的命。
其实只有陈默知道。
最开始,是林晚晚让他第一次相信了一件事。
互联网也许真的能让普通人被看见。
只是后来——
他们让太多人看见了她。
林晚晚伸手摘掉耳返。
这是直播事故。
真正意义上的直播事故。
经纪人周小米脸都白了。
“她摘耳返了。”
陈默没有动。
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桌子。
刚才那款美容仪还摆在那里。
她拿起来。
镜头自动给了特写。
“这个东西,三百九十九。”
“厂家给我们的机制价,二百七十九。”
商务总监骂了一句脏话。
“切!”
“给我切!”
导播满头是汗。
“陈总……”
陈默还是没点头。
林晚晚说:
“你们买一台,我们能赚多少,我不知道。”
“其实我早就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我说上链接。”
“你们就买。”
弹幕开始有人骂她。
【赚钱赚够了开始装清高?】
【那你别卖啊。】
【谁逼你了?】
【吃完流量饭开始掀桌子?】
【婊子立牌坊。】
也有人问:
【晚晚你是不是出事了?】
【快下播吧。】
【感觉她不正常。】
【报警了吗?】
还有人在刷礼物。
一艘又一艘虚拟游艇从屏幕上飞过去。
陈默突然觉得很荒唐。
一个女人正在八百多万人面前明显崩溃。
可系统检测到她的情绪波动后,反而开始给直播间推更多流量。
平台认为:
这里有热点。
热点意味着停留。
停留意味着转化。
转化意味着钱。
机器不懂一个人是不是要疯了。
它只知道——
这个直播间的数据很好。
在线人数九百八十万。
九百九十万。
九百九十八万。
突破一千万的时候,导播间里没人欢呼。
只有系统自动弹出了一张红色庆祝动画。
【恭喜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1000万!】
屏幕两边甚至自动落下虚拟金雨。
林晚晚坐在那场金雨里。
脸白得像纸。
她也看见了。
她仰头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你看。”
她说。
“它还在庆祝。”
陈默心里突然一沉。
“林晚晚。”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重。
“下播。”
她没有戴耳返。
听不见。
但下一秒,她还是朝四号机位看了过来。
“陈默。”
她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我不干了。”
直播间直接爆炸。
一千万观众。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头部主播林晚晚。
公开宣布退出。
所有做内容的人都知道,这一段至少能在热搜上活三天。
#林晚晚不干了#
#林晚晚直播事故#
#林晚晚自曝行业内幕#
#林晚晚陈默#
热搜标题甚至已经在陈默脑子里排好了。
这是职业病。
一个人哭的时候,他会想标题。
一个人离婚的时候,他会想热度。
一个人跳楼的时候,他会本能地问一句:
有视频吗?
十年了。
他已经不知道这是能力,还是病。
林晚晚扶着桌子站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长裙。
造型师说,白色显得高级,也适合最后一场福利专场的“大女主感”。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扫到桌脚。
一瓶矿泉水倒了。
水沿着桌面往下流。
林晚晚像没看见。
她朝镜头走了一步。
“最后说一句吧。”
所有人都盯着她。
“我原名不叫林晚晚。”
陈默的手突然攥紧。
“我叫——”
砰。
她倒下了。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整个人像一件突然失去衣架的衣服。
直直地砸在地上。
直播还在继续。
镜头还在拍。
甚至因为她离开了原本的机位,自动跟踪摄像头缓缓往下移动。
先拍到她的裙子。
再拍到她的手。
最后,开始对焦她的脸。
“关!”
陈默冲过去。
“关直播!”
导播猛地按下黑屏。
凌晨一点二十二分零七秒。
直播结束。
总观看人数:四千七百二十六万。
最高同时在线:一千零四十三万。
成交额:八亿七千六百万。
平均停留时长:七分四十一秒。
当晚直播复盘里,系统给出的评价是:
S级。
救护车凌晨一点三十八分到。
一点五十九分,林晚晚被送进医院。
三点十六分。
抢救失败。
医生宣布死亡。
陈默坐在医院走廊里,听完医生的话,没有哭。
周小米哭得坐在地上。
她跟了林晚晚六年。
从一个实习运营做到总经纪人。
她一边哭一边骂:
“为什么没人发现?”
“她这几天就不对。”
“我早就说让她休息。”
商务总监坐在角落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人没了。”
“对。”
“后面品牌先别发声明。”
“等我们统一口径。”
“合同的事明天说。”
供应链负责人也在打电话。
“今晚那些订单正常发。”
“什么叫要不要退?”
“消费者又没死。”
凌晨四点。
公司法务到了。
凌晨四点半。
公关部整理出了第一版声明。
凌晨五点。
集团高管开线上会议。
讨论的第一件事不是林晚晚的葬礼。
是今晚八点的直播怎么办。
因为排期已经卖出去了。
品牌已经交钱。
货已经进仓。
平台流量位已经买了。
公司有三千多人。
还有一百多个主播。
“停一天吧。”
有人提议。
“至少停一天。”
董事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
“林晚晚账号怎么办?”
没人回答。
“粉丝两千八百万。”
董事长说,“这个账号不能死。”
陈默抬起头。
他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很刺耳。
账号不能死。
人可以。
当天上午十点,林晚晚死亡的消息登上热搜第一。
服务器短暂崩了三分钟。
网上所有人都在讨论她。
有人哭。
有人悼念。
有人阴谋论。
有人分析她死亡前最后那几分钟。
有人逐帧研究她的口型。
有人说她得罪了资本。
有人说她吸毒。
有人说她被公司控制。
有人说她早就死了,昨晚直播的是替身。
还有人把她倒下去的那一段做成了鬼畜视频。
播放量三百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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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都比我会赚钱。】
陈默看见的时候,正在抽烟。
他已经戒烟三年。
今天抽了十一根。
下午,公司发讣告。
措辞很漂亮。
“我们的家人。”
“优秀的合作伙伴。”
“永远的晚晚。”
“她把最美好的笑容留给了大家。”
没有提昨晚她说过的话。
也没有提她原本叫什么。
下午五点,公司门口已经堆满鲜花。
粉丝开始哭。
记者堵在楼下。
警察也来过。
初步排除刑事案件。
具体死因等待进一步结果。
陈默从早上到现在,只睡了二十分钟。
下午七点五十五分。
他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个U盘。
这是林晚晚死前一周交给他的。
当时她说:
“哪天我要是真出事了,你再打开。”
陈默骂她神经病。
然后把U盘扔进了抽屉。
现在,他把它拿出来。
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
如果我死了。
陈默盯着那五个字。
很久。
他正准备点开。
手机响了。
是周小米。
陈默接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很重的呼吸。
“怎么了?”
周小米终于开口。
声音发抖。
“陈哥。”
“嗯。”
“你……你开一下手机。”
“我手机开着。”
“不是。”
她咽了一口唾沫。
“你开直播。”
陈默皱眉。
“什么直播?”
“晚晚。”
陈默没听懂。
“谁?”
“晚晚的直播间。”
陈默的手停住。
办公室墙上的电子钟刚好跳到——
20:00。
下一秒。
他的手机弹出一条平台推送。
【您特别关注的主播“林晚晚”正在直播。】
陈默一动不动。
足足看了三秒。
然后点进去。
黑色屏幕亮起。
熟悉的直播间。
熟悉的背景。
熟悉的灯。
熟悉的桌子。
甚至连桌上那瓶昨晚被碰倒的矿泉水都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
一个女人走进镜头。
白色长裙。
长发。
微笑。
林晚晚。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
【卧槽!!!!】
【她不是死了吗?】
【剧本?】
【什么情况?】
【诈尸了?】
【AI吧?】
【平台疯了???】
不到一分钟。
在线人数已经从十万冲到两百七十万。
屏幕里的林晚晚坐下。
整理了一下裙子。
然后抬头。
笑得和过去十年一模一样。
“家人们晚上好。”
陈默的烟从手里掉了。
“昨天有些事情没说完。”
她停了停。
“今天继续。”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三百万。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马上要开始解释自己的死亡时——
林晚晚抬起头。
隔着屏幕,看着陈默。
然后说:
“今天第一件商品。”
“我想卖一个秘密。”
陈默的电脑上。
那个名为“如果我死了”的文件夹。
突然自己弹出了一行提示:
请输入密码。
密码提示只有四个字。
我的真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