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故宫博物院修复室里,只剩一盏工作灯还亮着。
王晨坐在操作台前,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一把软毛刷,正对着一块玉琮发呆。
旁边那台超声波清洗机嗡嗡响着,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里面哼歌。
他现在还是个实习生,实习第一天起就是打杂的活。整理台面、倒水、搬箱子、给老师傅递工具。
他本科念的就是文物修复专业。老师傅们都说他手稳、心细,是块料子。就是话有点多,干活的时候老爱自言自语。
今天好不容易分到一个正经活:给这块刚出土的玉琮做基础清洗。
“玉琮,良渚文化,青玉质,外方内圆,中间有孔,出土时表面有土沁。”
玉琮这东西,良渚先民把它当成沟通天地的礼器,祭祀时插在土里,对着日月星辰。
外方,象征大地。内圆,象征苍天。中间那孔,是通天的通道。
古人不信神鬼,但信天地有灵,就靠这一块玉,把人和天连起来。
他翻着修复记录,小声念着清理流程:“待清洗内容:除锈、加固。”
念完,他把记录本合上,拿起软毛刷,蘸了点蒸馏水,开始顺着玉琮的纹路轻轻刷。
第一下,没什么特别。
第二下,他感觉指尖有点发痒,像被静电蹭了一下。他没在意,继续刷。
第三下——
玉琮里头,闪了一下。
那光很淡,像一层雾气从玉质深处渗出来,明暗交替,一明一暗,跟生命体呼吸似的。
王晨眨了眨眼,凑近去看,那光还在,纹路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游。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
“凡人——”
在他即将触碰到的时候,一个声音从眼前炸开,又沉又稳,但听着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凡人,是你唤醒了本王?”
王晨手一抖,刷子掉在地上。
他刚想说什么,那只伸出去的手已经碰到了玉琮的边缘。
指尖一滑,带翻了托盘,玉琮骨碌碌滚出去,啪嗒一声,掉进了旁边还在运转的超声波清洗机里。
“嗡嗡嗡嗡嗡——”
清洗机感应到了物品,开始剧烈震颤,水花四溅,玉琮在水里疯狂翻滚,像个被扔进洗衣机的陀螺。
那个威严的声音,瞬间慌了。
“……你!你这妖孽!”
王晨:“……”
“你用的什么水系神通?!竟敢把本王……呜呜……”
“嗡嗡嗡嗡——”
“水!水进本王壳里了!本王的神识……要被你这水冲散了!”
威严的声音在嗡鸣声中断断续续,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
王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谁啊?”
“本王乃……”
“嗡嗡嗡嗡——”
玉琮被水流冲起来,啪地撞在清洗机壁上,那声音惨叫一声:“本王乃——啊!你先把本王捞出来!本王乃什么,这么一搅和,本王自己都忘了!”
王晨:“……”
他伸手,把清洗机关了。
水声停下,玉琮沉在水槽底,安安静静,像块普通石头。
王晨盯着它看了三秒,玉琮内部那层光又亮了一下,里面传来一个又心虚又强撑着威严的声音:“……咳,本王方才,是一时失态。”
“哦。”
“你这凡人,为何不慌本王?”
“慌什么?你都被洗了,也没啥危险的。”
“……”玉琮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法器,倒是凶险。”
“那是超声波清洗机。洗东西用的。”
“洗东西?”那声音明显噎了一下,“你们如今,洗东西,都用这……这水刑?”
“什么水刑?这叫科学!”
“本王当年沐浴,用的是九宫圣水,要沐浴七七四十九天——”
“那你挺费水的。”
玉琮沉默了。王晨也沉默了。
一人一玉,在凌晨两点的修复室里,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王晨才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那玉琮:“你……你到底是什么?”
“本王……”那声音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本王记不清了。本王只记得,本王是被封进这具壳子里的。封了多久,久到本王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本王记得……”玉琮里的光晃了晃,“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凡人,你刚才碰本王的时候,你手上,有光。”
“什么光?”
“封印的光。”那声音第一次压低了,“凡人,你刚才那几下,不是普通的刷子。你身上,有封印的味道。”
王晨愣住了:“封印?”
“你修的,不是器物。是器物里封着的东西。你自己不知道?”
王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普普通通的一双手,虎口有茧,指腹被刷子磨得发红。
“不知道,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工作。”
“那就更有意思了。”玉琮里的声音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凡人,碰上一个忘了自己是谁的封印物。小子,你这双手,怕不是比你想象的,值钱多了。”
王晨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
就在这时,操作台角落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文物修复手册》,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王晨转过头。
那本手册的封皮上,正一点一点浮现出金色的文字,像从纸里渗出来,一笔一划,慢慢成形——
【神器复苏者·第一件】
王晨看着那行字,脑子蒙圈了。
他猛地抬头——
水槽里的玉琮,已经不在水里了。
它正悬浮在半空,离水槽半尺高,通体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嗡嗡作响,像一颗被重新唤醒的心脏。
玉琮里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现在,你信了?”
王晨盯着那悬浮的玉琮,又低头看了看手册上那行金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师傅发了条消息:
“师傅,我明天可能得请个假。”
“……我好像把一件文物,修活了。”
发出去,他又补了一句:
“不对,是它活了,还飘起来了。”
“师傅,这算工伤吗?”
凌晨两点,故宫修复室里,一盏灯,一块悬浮的玉琮,一本浮着金字的书,和一个实习生。
没人回答他。
玉琮在半空轻轻悬着,像个刚睡醒的老人,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王晨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那声音说的是——
“守墓人……总算,来了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