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忌之乱(1)
周显王姬扁四十七年(公元前322年,齐威王田因齐三十七年),四月初十,田文睁开眼睛就非常快乐。他知道家里有喜事,昨天清晨,他的伯父田辟疆新得了儿子。他的伯父是齐国太子,这是他第一个儿子,会在他之后成为齐王。母亲昨天和他说了,太子的长子虽然刚出生,毕竟十分贵重,齐王会马上给他安排扈从,很有可能是田文。那样的话他就要住进临淄宫,每天都能见到父亲。
田文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母亲听见声响,从外间走进来,问他,“文儿,起床了?”
田文给了母亲一个大大的笑容,“母亲,我起床了,早安。”
“早安,昨天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
田文有好多话要和母亲说,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好想问祖父什么时候能让他给太子的儿子当扈从?但是他不知道母亲听到这个问题会不会不高兴,昨天母亲就让侍女们不要多说。
这一年田文八岁,他是靖郭君田婴第一个儿子,也是齐王田因齐第一个孙子。但是他既不住在靖郭君府,也不住在临淄宫,他住在舅舅茅毳家里。
茅毳是靖郭君的家臣,负责管理靖郭君府上的庶务,他的居所就在靖郭君府背面,前后五进,前边有花园,两边有跨院,是做酒的作坊。茅家是姜齐次子的后代,姜齐时代一直负责祭祀,精于礼仪,尤擅酿酒,每年酿酒一项就能给靖郭君净挣千金。
茅毳的居所,因为在靖郭君府后身的原因,最前边是花园,一进院临着花园有点偏僻,但是可以通过花园去靖郭君府,所以茅毳自住;二进院住田文;三进院住二弟茅氎,四进院住三弟茅毵、四弟茅毹,五进院临里墙,住下人。家里来客人,都从五进院出入,但是那也是五进院。
田文住的二进院最宽敞,三正两耳,有一个大院子,田文在院子里舞枪弄棒、打拳射箭都扑腾得开。
田文的母亲茅琏亲自伺候田文洗漱,田文从小被母亲这样服侍。洗了脸、漱了口,茅琏让田文在口中噙了薄薄的一片仔姜,坐下来给田文梳头。
田文年纪小,味蕾敏感,平常很不喜欢仔姜,没一会儿就要吐出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乖乖地含着。茅琏问他,“今天的仔姜不辣吗?”
“还行。”
“要不要吐出来?”
田文忍不住了,把仔姜吐在手里,问茅琏,“祖父什么时候来让我进宫?我还要沐浴吗?穿这件衣服行吗?还要不要再漱口?“
茅琏心里面像被刀剜了一样疼,她强忍着笑呵呵地问田文,“想爷爷了?“
田文忘记了谨慎,提醒母亲,“昨天伯父生了长子,整个临淄都在庆祝,我是不是需要去祝贺祖父?“
茅琏想了想,她知道齐王之所以不让田婴养田文,就是因为田辟疆没有儿子,现在田辟疆的儿子生出来了,应该让田文回到田婴身边。茅琏知道,齐王又给田婴娶了宋公的女儿,她不算数了,但是儿子就是儿子,田文是田婴长子,他应该把田文领回去。
“等你梳好了头,我让小舅舅去宫里问问祖母,看看祖父怎么安排?“
田文等不及了,他召唤母亲的侍女,“翠缕姐姐,你去后边看看,我小舅舅起来了吗?“
“小舅舅最懒了,这个时候肯定起不来。“翠缕是个极爽快的侍女,她和田文说话的时候总是笑呵呵的。
“你去把他叫起来,告诉他,母亲让他进宫,问问祖母,我什么时候去给祖父道贺?“
“要把小舅舅叫起来,得我亲自去,别的小丫头都不行。“
田文急了,“翠缕姐姐,你一定要亲自去呀!“
翠缕笑道,“为了王孙,我一定把小舅舅叫起来。“
翠缕一边和田文说话,一边看茅琏,茅琏轻轻点了头,翠缕才出去找人。
田文重新高兴起来,茅琏看着他开心的模样,心里难过极了。她只希望这一次齐王能够开恩,让田文回靖郭君府,那才是他该住的地方。儿子一天天长大了,他需要父亲的帮助,才能在公室有一席之地。母亲总是说,茅家知道怎样养育公子,但是茅家没落了,茅家给不了田文他应该有的身份和地位。他是齐王的孙子,他必须回到父亲身边。
茅琏的母亲住在她和田文的西厢,这时候过来看田文。她出身莱氏,也是姜姓,身材高挑,性格开朗,是个很有派头的女人。她一看见田文就问候,“王孙,你起来了。“
田文道,“我起来了,姥姥,你晚上睡得好吗?“
“姥姥睡得好,我的文儿在上房住着,我睡得好。王孙,今天要干什么去?“
“母亲让小舅舅进宫去找祖母,问我是不是应该进宫给祖父道喜,祖父新得了嫡孙。他将来会成为齐王,是齐国的大喜事。“
茅琏母亲心里一阵酸楚,她的文儿出生的时候才是大喜事,是他父亲第一个儿子,成亲十个月就痛痛快快地生出来了,是个人见人爱的蜜月宝宝。田辟疆的儿子姗姗来迟,还没出生就被管姬的儿子把名字抢了,临淄女人都诅咒他,他能遇见什么好事?但是茅琏母亲不说出来,她顺着田文,“齐国有了喜事,你当然得去给齐王祝贺。过年的时候,齐王见到你有多么高兴。“
田文笑了,他知道祖父看到他的确高兴。
这时茅毹来了,他今年十四岁,皮肤白皙,身量还没长成,不过他将来肯定能像哥哥、姐姐那样身材高挑,茅家人个子都高。茅毳把他放在田文身边,算是田文的扈从,所以没有把他送到别的贵戚那里做扈从或者家臣,不然的话茅家的儿子很好安排出路,他们是姜齐次子的后代,在临淄根基深厚。茅毹是小儿子,在母亲、姐姐面前比较随便,扑通一声坐在田文的坐席一角,问茅琏,“我进宫见了姑姑说什么?“
茅母被他气坏了,“我怎么生出来你这么没用的?见姑姑还用预备说辞吗?你就问姑姑,要不要让公孙进宫给齐王道喜?姑姑自然帮你安排好了,还用说别的吗?“
茅毹觉得好没意思,“好吧。“不情不愿地去了。
茅母把田文当个大人似的向他抱怨,“多亏了我们王孙大量,不然他这样子给谁做扈从能行?”
田文像个真正的贵公子一样温和地笑了。
茅琏给田文梳好了头,茅母问他,“王孙,你见了齐王,要怎样给他祝贺?”
田文昨天晚上就想好了,胸有成竹地说,“我要给祖父背诵《麟之趾》”
“什么是‘麟之趾’?”
“是祝贺家里喜添贵子的一首诗。”
“哎呀!先背诵给我听听吧?我可喜欢听诗了。”
“好吧。”田文于是开始背诵,“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茅母听完了十分开心,“这首诗我怎么那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而且听了好多遍。”
茅母一边说一边看茅琏,茅琏低着头,不看母亲。她是个羞涩的小女孩,总是抬不起头。茅母见她低一次头就在心里骂一遍齐王、管姬、田辟疆,有的时候还连带上田忌的夫人纪氏,但是她不骂齐王的新宠纪娆,因为田文进宫的时候纪娆让她的儿子田思招待田文了。
田文好奇怪,“姥姥,你在哪里听过的?”
茅琏母亲带着几分得意炫耀地说,“我的王孙出生的时候,上门祝贺的都给我吟这首诗,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田文恍然大悟,“我出生的时候,客人也吟这首诗给您祝贺?”
“是的,所以你母亲会这首诗,能够教给你。王孙,您是齐国公室的麟之趾,您的到来给齐王家里增光添彩!您是麟之定,是齐王的定海神针!您是麟之角,是齐国公族的凤毛麟角!你出生的时候,整个齐国贵族都到我家里来祝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我天天忙着接待,一刻也不得闲。”
田文心花怒放地笑了。茅琏知道母亲说话不准确,只有姜姓贵族来家里祝贺了。因为居住地方遥远,消息闭塞,她和田文被送回哥哥家,亲戚还不知道,走了很远的路来祝贺。母亲就高高兴兴地接待他们,听他们说祝福的话,高兴得就好像齐王真的宝贝他的孙子一样。
不多时,茅毹又回来了。茅琏母亲怪道,“怎么回来这么快?”
茅毹往坐席上一躺,“出大事了,出不去里门。”
“什么事?怎么出不去里门?”
“田忌谋反,里门封了,谁也出不去。”
田文听得眼睛睁得老大,“田忌为什么谋反?他是祖父的弟弟,是齐国大将。”
“还能为什么?”茅毹漫不经心地说,“想当齐王了吧。”
茅母一点都不奇怪了,“我早就知道田忌不是个好东西!”她这样开始她的谈话,“他迟早得谋反!他从靖郭君府上拿酒,从来不付钱。这样的人不能和他来往。所以他谋反了?”
“是的,他谋反了。正在攻打雍门,已经死了一万多人了。”
“哎呀!齐王派人去平叛了吗?”
“靖郭君负责平定叛乱,已经带着扈从、门客出门了。哥哥带着家僮、门客去了宫门。”
“怎么没把他带去?田婴带了多少人去平叛?”
“就是他平常那些扈从、亲随,没带几个人。”
“没有几个人,还把最贴心的表兄调到宫门去,齐王老悖了吗?也太不把次子当回事了。”茅母替田婴不值。
田文突然站起来,“我要去帮父亲打仗。”
茅母最先笑了,“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就冲王孙这句话,田婴值了。”
田文羞红了脸,他对茅琏道,“母亲,把我的藤甲拿出来,我要去帮父亲打仗。”
茅琏正要劝田文,茅母拦住她道,“王孙吩咐你了,快去拿来。”
田文已经自己动手,把小宝剑、小弓箭、小长戟都从兵器架上拿下来。
茅琏只好去里屋把装藤甲的箱子搬出来,这是田文今年过年新收到的礼物。齐王特意请莱地的能工巧匠替他定制的,熟牛皮垫底,牛皮上盘着深山里伐来的蔓藤,既轻巧又结实。茅毹取过肩甲,用手指敲了一下,疼得呲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真他妈疼!”
茅母心疼地道,“你敲它干嘛?不疼能叫甲吗?莱城的藤甲天下闻名,能让你一弹就破?”
“不小心敲指甲上了。”
茅母走过去看茅毹的手指头,发现没什么大碍,不过疼了点,又气又爱地拍了他一巴掌。“
田文好着急,催促茅毹,“舅舅,帮我擐甲。”
茅毹郑重地先绑护腿甲,再绑护腰甲、胸甲、肩甲,最后给田文罩上头盔。
茅母赞叹地道,“王孙真是仪表堂堂,气派非凡。”
田文已经进入备战状态,不接姥姥的话,认真地把宝剑和箭壶挂在腰带上,检查了一下弓弦,左手持弓,右手握长戟,用戟柄在地面上敲了一下给茅母和茅琏行了个军礼,“姥姥、母亲,我去帮父亲打仗了。”
茅琏很想阻止,但是她是个心肠十分柔软的女孩,一直在哥哥和母亲的庇护下生活,她看着母亲寻求帮助。茅母对茅琏笑了笑,对田文道,“祝王孙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田文响亮地回答,“诺。”
田文和茅毹走了,茅琏开始抱怨母亲,“您怎么不能拦住他?他那么小,磕了碰了怎么办?”
茅母笑了,“你没听你弟弟说,里门都封了,里长能让咱们田文去哪儿?他会帮我们把田文哄得高高兴兴的。齐王的孙子,不能圈养在家里,得让他出去多见人。你就放心吧,还有你弟弟呢。他也在家里闲不住,让他们出去扑腾去。”
茅琏问,“田忌为什么要谋反?他和太子那么好,太子刚生了儿子,他干嘛生事?”
“谁管他,我早就看他不顺眼,齐王应该把他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