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冻土下的残肢与头顶的死神
我的右臂被埋在东欧的冻土层里已经整整三年了。
但每逢西安阴雨连绵,那五根早已烂成泥的指尖,依然会泛起连心的幻痛。医生说这叫“幻肢痛”,是神经系统在徒劳地寻找失去的部分。但我心里清楚,那是那片绞肉机般的战场,留在我脑子里拔不出去的弹片。
“嗡——”
一阵细碎而尖锐的电机声突然从头顶掠过。
我夹着半根红塔山的左手猛地一哆嗦,烟头掉在裤腿上烫出一个黑洞。几乎是出于脊髓里的条件反射,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竹藤椅,整个人像条濒死的野狗般扑向了旁边的绿化带,死死抱住头部,把脸埋进了潮湿的泥土里。
没有爆炸,没有残肢乱飞,只有不远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拿着遥控器,呆若木鸡地看着我,他头顶那台玩具无人机正悬停在半空。
我喘着粗气,从泥水里撑起半个身子,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原来这里是骊山,不是顿巴斯。
十二年了,只要听到这种类似工蜂振翅的“嗡嗡”声,我的嗅觉就会立刻被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烧焦蛋白质和极地冻土腥气的味道填满。
那是2018年的冬天,零下二十三度,巴赫穆特外围的三号战壕。
那是我被“中介”以劳务输出的名义,骗到这片异国绞肉机的第三个月。
“注意隐蔽!是FPV(穿越机)!”
连长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嘶哑地劈裂。他是车臣人,半个脑袋包裹在满是冻血的纱布里。但在现代战争的死神面前,不管是车臣的悍匪,还是像我这样连枪托都抵不稳的中国大学生,或者是那些刚被填进战壕的“鱼羊国”雇佣兵,身价都一样——只值头顶那架挂着迫击炮弹、成本不到三百美金的塑料无人机。
“嗡——嗡——”
死神在头顶盘旋。它不急于降落,操作它的乌军飞手像个残忍的顽童,通过高清摄像头欣赏着战壕里这群两脚羊的恐慌。
我蜷缩在战壕的死角,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十二月份的冻土硬得像钢铁,工兵锹砸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根本挖不出猫耳洞。
距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趴着两个新来的“鱼羊国”新兵。他们甚至连战术手语都看不懂,只知道抱着那把生锈的AK-74瑟瑟发抖,嘴里嘟囔着我听不懂的家乡话。他们太紧张了,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气中简直就像是热成像仪上的活靶子。
“别动……千万别动!”我用俄语夹杂着英语低吼,甚至抓起一把带着冰茬的烂泥,死命往自己脸上和脖子上抹,试图降低体表温度。
我在脑子里疯狂计算着:大疆改装的FPV,载重500克C4炸药,极端低温下电池衰减严重,滞空时间绝对不会超过十二分钟。它已经盘旋了十分钟,只要再熬过120秒,它要么返航,要么就地坠毁。
倒计时:119秒。
头顶的嗡鸣声突然压低,像是一只俯冲的苍鹰。飞手失去了耐心,准备盲炸。
“啊——!”
左侧那个年纪稍小的鱼羊国雇佣兵终于崩溃了。长期极寒带来的心理压迫,加上头顶如同附骨之疽的嗡鸣,彻底切断了他脆弱的神经。他猛地尖叫着站起身,试图朝后方的树林跑去。
“草泥马!趴下!”我目眦欲裂。
倒计时:90秒。
在他站起来的零点一秒,那架FPV捕捉到了剧烈的动态特征。嗡鸣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尖啸,塑料螺旋桨撕裂空气,以八十公里的时速笔直砸向那个正在奔跑的背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慢镜头。
我没有去拉他。在绝境中摸爬滚打了三个月的野兽本能接管了这具躯体。我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像只壁虎一样,手脚并用,疯狂地扑向了我右侧一具已经冻硬的俄军尸体。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具一百八十多斤的尸体翻转过来,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直冲脑门,但我却像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将脸死死贴着死人的胸膛。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不到五米外炸开。
没有火光,只有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高温的破片、碎肉和冻土块,如同十二级飓风般席卷了整个战壕。
我感到背上的尸体猛地一震,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那是高温破片切入死人皮肉的声音。紧接着,温热的、带着腥甜味的液体顺着死人的作战服,滴滴答答地流进我的脖颈里,和冰冷的泥水混在一起。
我的右耳瞬间失聪,只剩下尖锐的高频耳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我从那具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下一点点挪出来。
不远处的雪地上,那个崩溃逃跑的鱼羊国新兵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挂在枯树枝上的肠子,和半只还在冒着热气、穿着战术靴的脚掌。至于另一个趴着没动的新兵,他的后脑勺插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弹片,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凝固着未及释放的恐惧。
我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吐出的是没消化的压缩饼干和胃酸。
而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冻土上,我抖如筛糠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一块从尸体上掉落的身份牌。
我知道,如果我想活着走出这片绞肉机,我不仅要把自己变成野兽,还要变成一台比无人机更冷血、更精准的计算器。
只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为了买下这张回家的单程票,我还需要在这座地狱里,支付一条右臂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