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江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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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桥流水人家——江南篇

亦凡墨香

现代言情·民国情缘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8-12 02: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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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小桥流水人家》用细腻的笔触描写了江南无锡的女子与男友在共同信仰的驱使下,动荡的年代中,在战火连绵岁月中,独自一人与敌人斗智斗勇十一年,同远隔千里的男友一起迎来解放,欢聚!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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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留芳声巷

民国二十五年,丙子年,七月。

江南的小城无锡,盛夏如期而至。

天还没亮透,城南留芳声巷口的小河里便已经有了响动。薄雾笼在水面上,像一匹没浆洗过的旧纱,被船桨轻轻一拨,便散了。底下是墨绿色的水,看得见水草的影子在水里慢慢晃。

河不宽。两岸粉墙夹着水,墙根生着青苔,石缝里探出几茎野草,叶尖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墙头爬着丝瓜藤,开了一两朵黄花,被路过的人随手一碰,花瓣便簌簌地落了两片下来。

网船来了。

最先到的是条乌篷小船,船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渔夫,赤着膊,两条胳膊晒得黑里透红,皮肤上像抹了一层桐油,亮闪闪的。他一只手捏着桨,另一只手拢在嘴边,朝岸上拖长了声音吆喝:

“活虾!新鲜的活虾——!“

声音顺着窄巷传出去,在两边的山墙之间回荡了一遭,把屋脊上的几只灰鸽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对面又来了一条网船。船娘裹着蓝布头巾,嗓门比那渔夫还尖,也不含糊:

“鲫鱼——新鲜的活鲫鱼——!“

两条船在河中错身,船桨拨起的水花溅上了岸边的石阶。

那石阶便是河埠头。一级一级垒进水中,青石板被踩了多少年,磨得光溜溜的,上头凹下去一道道浅浅的痕,像是指甲盖,又像是岁月按下的指纹。水波一级一级地漫上来,又一级一级地退下去,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埠头上已经站了两个老妇人。

靠前的那位穿月白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发髻上别了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两个搪瓷碗,碗沿磕了好几个缺。

靠后那位穿靛蓝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大约是方才从菜场一路走过来的。

“今朝有没有丝螺啊?“月白衫的朝渔夫招了招手。

“有!有!“渔夫忙不迭地应着。他把桨往船舷上一靠,弯下腰,从舱里搬出一只竹箩来。竹箩沉甸甸的,搁在埠头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竹箩里满是丝螺。青黑色的壳,一个个裹着污泥,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水光。有几只还探出一点肉来,湿漉漉的,被日头一照,又慢慢缩回去了。

靛蓝褂子的凑过去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也太脏了。“

月白衫的已经蹲下身去了,一只手翻捡着丝螺,一只手往篮子里捡,头也不抬地说:

“老话讲,寒蚌夏丝螺。大热天吃丝螺不上火,比河虾还养人呢。“

“脏嘛总归是脏的。“

“买回去清水养一天。水面上滴几滴香油,多换几趟水,泥就吐干净了。“月白衫的挑出一颗大的,在手指间转了转,“喏,你看这颗,壳薄,肉厚,回去酱爆最好。“

靛蓝褂子的也蹲下来了,两人一边挑一边拌嘴,拌着拌着便说起隔壁张家的儿媳妇上个月生了个胖小子,又说起前街的王婆婆家的猫下了五只小猫,三只送了人,两只养在灶披间里抓老鼠。

河水悠悠地流,日头一点一点地高。

小河岸上,青石板铺就的过道狭窄而曲折。各色人等行色匆匆,像是赶着去赴一场无形的约。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过来了。一头是锅灶,一头是碗筷,扁担压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他走得快,担子两头的晃荡节奏恰好和扁担的吱呀声吻合,远远看去像是一个人踩着鼓点在走路。紧跟着是收旧货的老头,背着一只大麻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有旧铜烂铁卖哇——破报纸、旧衣裳、碎布头、烂棉花——有旧铜烂铁卖哇——“声音拖得极长,长到像是从巷子的另一头一直拉到这一头,中间不断。

沿河的几户人家已经开了门。主妇们端着木盆到埠头洗衣裳,棒槌落在石板上,一下一下,清脆而有节律。衣裳在水里搓出灰白色的泡沫,顺流漂下去,漂过埠头,漂过石桥,一直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连看家护院的狗也扛不住了。一条黄狗吐着长长的舌头,蜷在门洞的阴凉处,有气无力地喘着气。一只苍蝇绕着它的耳朵飞,它连赶都不赶,只把眼皮抬了抬,又放下了。

只有那一排垂柳,在热风里不紧不慢地摇着。枝条细长,叶子窄窄的,在阳光底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绿色。它们摇得不急不躁,像是在对酷暑说:急什么呢,总归会凉快下来的。

蝉倒是精力充沛。

“知了——知了——知了——“

声音从柳荫深处涌出来,一层叠着一层,密不透风,仿佛整座城都罩在了一张蝉声织成的网里。偶尔有一阵风吹过,网便破了,蝉声散开去,露出底下的寂静来。风一停,蝉声又合拢了,依然密不透风。

辰时刚过,留芳声巷里渐渐热闹起来了。

一个年轻人从巷子东头走了出来。

他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头是深灰色西裤,脚上一双皮鞋,擦得锃亮,鞋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掸干净的灰——大约是出门前擦的,没来得及再收拾。他手里拎着一只牛皮公文夹,夹子的铜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生得眉目清朗,身量修长。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这种节奏不是装出来的,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日子过惯了,自然就长在了身上。他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念了四年书,上海的繁华和急促多少也浸染了一些,可骨子里,他仍然是无锡城里的步调。

他叫吴明远。

毕业证书半个月前就拿到了。说是“毕业“,其实离开学校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那片红砖钟楼的底下,带不走,也不想带。他在宿舍里多住了两天,没做什么事,只是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看看那几棵老梧桐,看看图书馆门前那排冬青,看看食堂门口那只总在等人喂食的野猫。猫还在,人走了。

他是吴家的独子。

吴家祖上从南门外梅村进城,到他父亲吴彦祖这一辈,不过两代人。吴彦祖是个脑筋活络的人,进城没几年,便在城中心三凤桥肉庄斜对面盘下一间铺面,挂上了“吴维昌酱菜店“的招牌。

酱菜店卖的尽是无锡人日常离不开的东西——萝卜头、酱黄瓜、酱生姜、糖醋蒜头、糟鸡爪、霉干菜,样样齐全。吴彦祖做酱菜有自己的章法:黄豆要用东北的,饱满、出油;酱油要古法酿造,急不得;萝卜要挑霜降后收的,甜而不涩;腌制时长一天不能少,少一天味道就差了。

他常说:做酱菜跟做人一样,偷不得工。

靠着这份实在,不到两年,吴维昌的名号便在城里立住了。后来东门外熙春街开了一家分店,北塘江阴巷又开了一家,西门外小木桥堍还办了一间腌制作坊。四爿铺面一撑,吴家便从“小本生意“升到了“殷实人家“。

吴明远走出不远,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先看见了一顶草帽。

那草帽是米白色的,帽沿缀着一圈细麻绳,编得细密,一看便是手工做的。帽子底下是一张白皙的面孔,眉眼秀气,唇边一点浅浅的笑意。

顾静姝。

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纺,剪裁合体却不张扬。袖口收得紧,露出一截手腕来,腕上一只细细的银镯子,走路时发出极细微的响声。脚上一双浅口布鞋,鞋面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草。她手里挽着一只竹编小篮子,里头装着刚从巷口菜摊上买的青菜,菜叶上还带着水珠。

顾家和吴家同住留芳声巷,中间不过隔了五六户人家。两人自幼在一处玩耍,一起上的小学,一起念的中学。后来吴明远去了上海,顾静姝去了南京,一个读圣约翰的机械,一个读金陵女大的教育,四年没怎么见面。如今同年毕了业,又一同回到了这条巷子里。

“明远哥。“顾静姝先开了口。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巷子里流过的那条小河。

“静姝。“吴明远停下脚步,微微笑了一下。他打量了她一眼——四年没见,她长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眉眼间的轮廓比小时候分明了许多,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老样子。“你从城里回来?“

“去菜场买了点菜。母亲说今天要吃虾面。“她把竹篮换了只手,歪头看他,“你呢?什么时候从上海回来的?“

“前天到的。“他把公文夹换了个手,“在家里歇了两天。“

“歇什么?“

“歇时差。“

顾静姝笑了:“上海到无锡,火车两个钟头,什么时差?“

“不是路上的时差。“吴明远望着巷口那条小河,目光有些远。河面上漂着几片浮萍,随水打了几个旋,又静静地泊住了。“在学校的时候觉得日子慢,毕了业才发现——慢的日子其实是最快的。“

顾静姝没有接话。她听懂了他话里那一点怅然的意思。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在金陵女大的四年,读过多少书,写过多少论文,跟同学们争论过多少回“女子教育的出路“,如今都成了身后的风景。

“对了,“吴明远收回目光,“明天有空吗?我们到公花园同庚厅去吃茶。好几年没一起坐坐了。“

“好啊。“顾静姝点头,“下午?“

“下午申时,老地方。“

“嗯。“

两人便这般约下了。没有什么郑重的措辞,也没有什么意味深长的眼神,不过是青梅竹马之间最寻常的一句“明天见“。

巷子口卖糕团的老太太挑着担子过来了,担子两头各摞着三层竹屉,屉里头是糯米团子,豆沙馅的、芝麻馅的、萝卜丝馅的,热气腾腾。老太太嗓门亮:“糕团——桂花糖年糕——豆沙团子——“

顾静姝回头买了一块豆沙团子,递了一枚铜板过去。团子软糯,豆沙甜而不腻,她用帕子托着,小口小口地咬。

吴明远看着她吃,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次日午后,日头偏过了屋脊,留芳声巷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吴明远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从巷子里慢慢走出来。他走得不快,目光沿着两侧的粉墙一路扫过去。墙上的石灰有些剥落了,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有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茉莉,白花绿叶,清香隐隐地飘过来。

从留芳声巷到公花园同庚厅,要穿过大半个无锡城。出南门望湖门,沿河走一段,再折向北。路不算远,却也不是一步两步能到的。

走出不多远,便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

宅子不大,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墙角钉了一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雷尊殿“三个字,漆已经褪了,笔画也模糊了,像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写的字,还留着几分端正的意思,只是笔力不如从前了。

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合抱得过来,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树荫撑开来,几乎遮住了半条巷子。槐花已经谢了,地上落着一层细碎的白瓣子,被行人踩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说是“坐着“,其实不太准确。那人半靠在一张竹椅上,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另一张矮凳上。他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袍子的下摆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已经磨穿了,露出大拇趾来。他的眼睛半闭着,面色微微发黄,像是久不见日光的缘故。面前的小桌上搁着一把二胡、一管竹笛。

这便是无锡城里无人不知的“阿炳“——华彦钧。

雷尊殿的道士,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他如今还看得见,虽然眼神已经浑浊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才行,但还没到完全失明的那一步。街坊邻居都管他叫“阿炳“,也不嫌生分,就像叫自家的兄弟、邻家的大叔。

此刻,阿炳手里捏着一管竹笛,并不看谱——事实上他也用不着看,所有的曲子都在他心里装着,像是刻在骨头上的。他将竹笛凑到唇边,轻轻一吹,一串清亮的笛音便从指缝间泄了出来。

那笛声悠扬婉转,不疾不徐,像是溪水从山涧里流出来,绕过石头,穿过竹林,一路向南,头也不回。它不急着要去什么地方,只是流着,流着,流到该到的地方就停了。

吴明远听了几句,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顾静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上来了。她站在吴明远身后,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笛声在午后的巷子里回荡,和蝉鸣交织在一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蝉声是热的,笛声是凉的,一热一凉,搅在一处,便成了这个下午的温度。

一曲吹完,阿炳放下竹笛,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碗是粗瓷的,豁了一个口。他喝完茶,用手背抹了抹嘴,又拿起二胡来,却不急着拉,只是把弓搭在弦上,轻轻地调了调音。

两人不再停留,沿着河边的小路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吴明远回头看了一眼,阿炳已经拉起了二胡。那琴声低低哑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过了雷尊殿,便到了圆通路。

圆通路是无锡城里的一条老街,路不宽,两旁尽是低矮的铺面。卖糕团的、修鞋的、弹棉花的、剃头的、锔碗的,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幌子,幌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路口的梧桐树下,摆着一张方桌、两把竹椅。桌上铺着一块黄绸布,绸布的角已经起了毛,上头压着几枚铜钱、一本翻烂了的书、一只黄铜罗盘。桌角还搁着一把折扇,折扇的纸面已经发黄了,上面画着一枝梅花。

桌后坐着一个瘦长脸的男人,约莫五十来岁,颔下一缕山羊须,穿一件蓝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眼镜腿上缠着一条细线,大约是断过又接上的。他正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和珠子之间摩擦出极轻微的声响。

这便是秦岳彬。

无锡城里提起算命,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他。据说他年轻时在茅山学过道,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事还了俗,便在城里摆起了算命摊。有人说他算得极准,连北塘的几个大老板都要看他的脸色;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察言观色的江湖术士,全凭一张嘴。但无论如何,他的摊子前头从来不缺人。

吴明远走到摊前,停了脚步。

秦岳彬没有睁眼,只是手里捻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知道有人来了。

“秦先生,“吴明远半开玩笑地拱了拱手,“今日天气如何?“

秦岳彬睁开一只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又移到旁边的顾静姝身上,停了一停。然后他咧了咧嘴,笑了:

“这位小先生面带桃花,今日不是出门办事,是去赴约的。“

顾静姝的耳根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吴明远哈哈一笑:“秦先生果然高明。那我们今日如何?“

秦岳彬重新闭上眼睛,佛珠又捻了起来,咯吱咯吱地响:“丙子年,丙申月,辛酉日。申时属金,金生水,水生财。今日是个好日子——利出行,利会友,利……“

他忽然顿住了。

沉默了片刻,他睁开眼来,直直地看着吴明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故弄玄虚,倒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利什么?“吴明远问。

秦岳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笑了笑:“去吧去吧,好日子莫要耽误了。“

他不再说话,又变回了那个闭目养神的算命先生。佛珠咯吱咯吱地响,和远处河埠头的棒槌声遥遥相应。

顾静姝轻声问吴明远:“他方才什么意思?“

“秦先生一向这样的,“吴明远摇摇头,笑着说,“说半句留半句。走吧。“

过了圆通路,街面渐渐开阔起来。

无锡城的水网在这一带最为密集。河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城中心打了个转,又分成无数支流向外散去。水面不宽,却弯弯绕绕,到处都是。河上有桥,一座接着一座,石拱桥、平板桥、廊桥,大大小小的桥加起来怕有上百座。

当地人常说:出门百步就有桥。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两人一路走,一路过桥。有的桥大,桥洞高,底下能过摇橹的大船;有的桥小,只有一步宽,两边没有栏杆,走上去要小心翼翼的。桥下的水浅的地方看得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深的地方墨绿墨绿的,什么也看不见。

公花园在城北,是无锡城第一座对外开放的公园,民国初年建的。园子不大,里头有假山、有池塘、有回廊,还有几棵百年老银杏,树冠撑开来像一把把巨大的伞。

同庚厅在园子的东北角。取“同年同庚“之意,是供年轻人聚会吃茶的地方。厅堂不大,三面开窗,窗外就是荷塘。厅里摆着几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惠山的风景。

两人挑了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跑堂的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手脚麻利,上来沏了一壶碧螺春,又摆了两碟点心——一碟酱排骨,一碟小笼馒头。酱排骨是无锡本地的做法,浓油赤酱,甜滋滋的;小笼馒头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

“还是老样子。“吴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碧螺春在水里舒展开来,嫩绿的叶片像是一枚枚小小的翡翠,在水中旋转、沉降,最后安安静静地落在了杯底。

“什么老样子?“顾静姝笑了。

“从前在学堂里,每次考完试我们就去吃茶。你总是点碧螺春,我点龙井。“

“你记性倒好。“

“有些东西忘不掉的。“吴明远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便低头喝茶,不再言语。

窗外是公花园的荷塘。七月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藕荷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打着颤。荷叶挨挨挤挤,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处空隙露出一点点水色来。有几只蜻蜓在荷叶间飞来飞去,偶尔落下来,点一点水,又飞走了。

“明远哥,“顾静姝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你毕业了,打算怎么办?“

“父亲要我留在家里,照看酱菜店的生意。“吴明远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自己的打算呢?“

吴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窗外的荷塘,目光越过了荷花,越过了池塘,越过了围墙,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我想到申新三厂去。“他说,“我在学校里学的是机械,到厂里搞机械维修或者制造,专业对口。“

“吴伯伯不同意?“

“他说,吴维昌酱菜店是两代人的心血,不能在我手里断了。“吴明远苦笑了一下,“他是独子,我也是独子。独子的命,就是这样。“

顾静姝垂下眼帘,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地画着圈。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碧螺春的叶片沉在杯底,不再动了。

“那你呢?“吴明远反问。

“我想到师范学校教书。“顾静姝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粒火星在将灭未灭的灰烬里跳了一跳,又很快暗了下去。“家里不同意。说要找个好人家嫁了,抛头露面的不像话。“

“不像话。“吴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顾静姝也笑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又同时笑了出来。跑堂的伙计远远地看着,不知道这两位客人在笑什么,只觉得他们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茶喝到半壶,日头已经沉到了城墙根底下。

同庚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几个穿长衫的先生围坐在一处,高声谈论着什么——北平的学生又在闹事了,说是反对什么“何梅协定“。角落里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时不时朝门外张望一眼。

“你听说了没有?“顾静姝压低了声音,“北平那边,日本人的兵已经开进城里了。“

吴明远点了点头。他在上海时就听说了。可无锡城里的人,大多还是不以为意——日本人闹归闹,总归是在北边,跟江南有什么关系呢?

“我父亲说,“吴明远慢慢说道,“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打仗。一旦打起来,什么都别想安生了。“

“那你……还想出去做事吗?“

吴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荷塘里的荷花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下一片片墨绿的荷叶,在暮色中轻轻地摇。

“想。“他最终说道,“可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顾静姝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碧螺春一饮而尽。

从公花园出来,两人沿着河往回走。暮色中的无锡城,别有一番景致。沿河的人家点起了灯火,昏黄的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一晃一晃的,像是无数只疲倦的眼睛。

河埠头上还有人在洗衣裳。棒槌声一下一下的,比白天慢了许多,像是连棒槌也倦了。

走到南门望湖门前,两人停下了脚步。城门洞里黑黢黢的,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微光。

“明天还要去吃茶吗?“顾静姝问。

“你要是愿意,天天去也使得。“

顾静姝笑了:“那不成茶虫了?“

两人笑了一回,便各自分了手。吴明远看着顾静姝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竹篮在她手上一晃一晃的,像是一只小小的秋千。

他转身往留芳声巷走去。

月光已经升起来了。河面上粼粼地闪着,网船已经靠了岸,渔夫也收了工。只有那河埠头的石阶,一级一级浸在水里,无声无息,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留芳声巷里,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只有一两扇窗子里还透着灯光,灯光暖暖的,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像是有人在灯下做着什么很安静的事情。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然后又归于寂静。

这是民国二十五年,丙子年,七月的最后一个夜晚。

无锡城还不知道,再过一年,这一切都会改变。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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