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中冰冷的女声响起,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在读:
“第一轮投票出局者身份——人类。“
“动物存活数量——两个。“
“现在第二轮开始。时限:三十分钟。“
“今日主题:动物杀。“
“你们之中,混入了两只动物。“
“每人一票,得票最高者处决。“
“不投票者与得票最高者同罪。“
“处置动物,灯灭,动物死亡。“
“处置人类,灯灭,动物进食。“
“可以交谈。“
“请为了活着走出房间,将你身边的动物找出来。“
“记住:不要相信身边的人。“
声音消失。
光亮骤然炸开!
惨白光线从头顶裸露灯管倾泻而下,仿佛整桶强酸迎面灌入所有人的瞳孔。
陆林下意识闭上双眼,再度睁眼的刹那,最先钻入鼻腔的不是光亮,是浓郁的血腥味。
气味厚重黏腻,裹挟着气管撕裂独有的腥甜气息,如同深埋在屠宰场最内侧的铁钩之下散发出的味道。
“呕——“
人群里响起一阵反胃的呕吐声。
陆林没有转头观望。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喉头,缓慢转动视线。
中央摆着一张圆桌。
金属质地,暗绿色漆面遍布划痕,底下银灰色基材清晰外露。
桌边牢牢焊死八张铁椅,仿佛八具对半剖开的棺材竖立在此。
其中一张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对,那只是一具尸体。
头颅不翼而飞,脖颈断面凹凸不平,绝非利器切割造成,痕迹像是被硬生生撕扯、啃咬出来的。
泛白的颈骨裸露在外,鲜血顺着椅面持续流淌,在金属地面汇聚成血洼,沿着地面凹槽,缓缓流向墙角的排水孔洞。
死者的双手依旧搭在桌面,五指紧紧蜷曲,维持着怪异姿势。
像是想要抓住某物,又似乎正要指向什么。
陆林的手指停了。
几分钟前——或者几十分钟前,他分不清了——广播第一次响起的时候,他听到了规则。
当时所有人都刚醒来。
八张椅子,八个人,没有人死,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广播说了那些话。
但那些词还在空气里震荡。
陆林的目光缓缓落回那具无头尸体上。
脖颈断面参差不齐,撕扯的痕迹,像是啃咬的痕迹。
不是某种力量撕的,是嘴,是牙齿。
灯灭的那段时间里——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啃掉了他的头。
“该死……“
左侧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
一名满脸疤痕的男人弯腰俯身,一地胆汁。
他掌心攥着一枚硬币,币面沾着胃液,在灯光下泛出冷光。暗绿色的漆面,边缘磨损。
“别靠近我!别过来!“
背着书包的年轻女子猛地站起身,铁椅与地面剧烈摩擦,拉出刺耳尖鸣。
她慌忙向后躲闪,奈何椅子无法挪动,脚下一绊重重摔倒。
膝盖撞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书包甩到一边,拉链坏了,里面的绷带和半瓶矿泉水滚出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湿痕。
她的视线死死锁定无头尸体,瞳孔扩张至极限。
“头去哪了……他的头去哪了……“她低声呢喃,气息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
陆林静坐在原位,身形挺直,右手食指,一下下轻叩膝盖。
嗒。嗒。嗒。
他在默数脉搏,强迫飙升到一百二十次的心率,慢慢回落至九十。
他没有看那具尸体的脖子,他看的是手。
死者的手还搭在桌面,五指紧紧蜷曲,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碎屑。
是油漆,和墙上那行字一样的红漆。
死者叫老刘,工装上绣着名字,蓝线,宋体,歪歪扭扭。
对面,一名身着迷彩长裤的男人握紧腿上的三棱军刺。
他没有呕吐,也没有失声叫喊,仅仅滚动一圈喉结,横握兵器隔开自己与尸体。
他的呼吸很长,四秒吸气,四秒呼气。
身穿睡衣的苏晓侧过头,肩膀不停起伏。
她没有吐出来,手指却在大腿上来回不停划动,顺时针、逆时针,循环往复,指甲隔着布料刮出细碎声响。
西装男人取出手帕捂住口鼻,方巾叠得整齐干净。
浅浅调整呼吸后,他放下手帕,重新扯出一抹温和笑意。
陆林捕捉到,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左边比右边快了零点几秒。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在无意识地轻敲。
嗒。嗒。嗒。
和陆林同款的节奏。
“大家先冷静,“西装男嗓音干涩,“我们首先——“
“冷静个鬼!“
疤脸男人猛地抬头,嘴角还残留呕吐的痕迹。
他胡乱擦了擦嘴,眼神骤然凶狠,“广播说'动物进食'——是谁啃掉了他的头?刚刚灯熄灭的那段时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硬币还在指节间翻转,暗绿色的漆面反着灯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有人给出答复。
七张面孔,神情各不相同,心底蔓延着一模一样的情绪——恐惧。
陆林在数,七张脸。
老刘是第八个,而老刘现在是尸体。
七个人里,有两个是动物。
广播说了——混入了两只。
在灯灭的时候吃了老刘的头。
他们现在还坐在这张桌子旁边。
也许就在他左边,也许就在他对面。
也许正在用人类的脸,做着人类的表情,心里在回味——
陆林强行截断了这个念头。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出声的是一名戴着眼镜的瘦高男人,手里攥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片。
指尖不停发抖,纸片边缘被揉捏得起毛。
他推了推眼镜,环顾四周墙面。
清一色灰色水泥墙体。
没有窗户。
没有房门把手。
看不见通风管道。
唯有头顶那盏老旧灯管持续嗡鸣,散发惨白光线。
正对圆桌的墙壁上,一行红漆标语刺目醒目:
不要相信身边的人。
油漆尚且未完全干透,红色液体缓缓向下流淌,如同鲜血沿着墙体缓慢攀爬。
“广播说了,有两只动物,“瘦高个轻声开口,声音微微颤抖,“现在老刘死了,是人类,还剩七个人,两只动物。“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每一张脸。
“也就是说——我们七个人里,有两个,不是人。“
话语落地。
空气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苏晓忽然开口。
语调轻飘飘的,恍若睡梦中的呓语。
她轻轻吸气,像是在分辨空气里混杂的气息。
“我闻出来了,“原本不断划动的手指骤然停下,指尖狠狠掐进大腿皮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另外一种……“
她目光转向那具无头遗体。
“还有另外一种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