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长,你醒醒……”
被晃醒后的陈守柱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角落里昏暗的油灯。
等到眼睛适应了光线,打量了下四周的环境,直接愣在了当场。
由拉货车厢改造成的闷罐车里坐满了人,没有座椅,地上铺着的是干草和苇席,所有人都穿着军大衣,铺着自己的行李卷席地而坐。
车厢正中间放着一个汽油桶改造的铁皮火炉,烟囱沿着顶部的预留孔伸出车外。
车门和四壁,寒风顺着缝隙不断往里钻,虽然有炉子,车厢里仍然冻得跟冰柜一样。
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陈守柱就听到耳旁的人焦急地说:“排长,我刚才去找列车卫生员,行军药包里面没有退烧药,这可怎么办啊。”
陈守柱木讷地转过头,这才注意到眼前说话的正是自己的兵,赵石头。
可如今的赵石头怎么还是一副少年的模样?
陈守柱低头看向自己,一身转业时的军装。伸出双手,手上只有在战场上的伤痕,并没有后世那些冻疮和老茧。
再结合现在的环境,陈守柱这才明白,原来是重生了。
现在是1958年4月。
自己正在开往北大荒的军列上。
脑海中的记忆如海浪般涌来,陈守柱痛苦地闭上双眼。
一旁的赵石头还以为排长的病情加重了,更加着急了。
陈守柱只得先开口把赵石头稳住,“我没事,就是身上没劲,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为了避免出现中毒的现象,车厢刻意开着门缝通风。寒风一直往里灌,呜呜的响着,也把陈守柱带回了记忆的今天。
就是这趟列车。
十万官兵转业,建设北大荒。
刚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他,有勇气克服任何困难。
更何况自己也参加过坑道战,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觉得连那样恶劣的环境都能克服,眼前这点事情解决起来也不难。
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却表明,他的无知和自大究竟有多离谱。
北大荒上的沼泽地和大酱缸。
1958年冬天的那场暴风雪。
断粮、生病、迷路。
三名战友因为恶劣环境和极端天气,没牺牲在前线上,却倒在了大自然的面前。
其他人也多多少少都落下了病根,心理本来就脆弱的赵石头最后直接疯掉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折磨了他一辈子。
这一世,既然有机会能够重新再来一次,就绝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可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自己发高烧的问题。
陈守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身上到处都是烫的,也分不清究竟烧到什么程度。
可感觉自己呼出的空气都带着火星。
再加上浑身酸痛,刚才更是直接昏迷了过去,可以说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前世的自己因为没能及时吃药,直到密山站才得到治疗,最后发展成重度肺炎,留下了终身的病根。
这也是自己在暴风雪发生意外时,只能眼睁睁看着的原因。
不过,自己好像记得前世去密山站卫生所的时候,听说这趟列车有个同样转业的医生,就是不知道在哪节车厢。
运兵车一路上走走停停,趁着停车的间隙,陈守柱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准备一节一节车厢地找。
赵石头赶忙起身,“排长,你去哪里?”
“我好像听谁说这趟车上也有个转业的医生,他那里应该有药,我去找找。”
“好,排长,那我扶你去。”
陈守柱并没有拒绝,毕竟身体都这样了,早点好起来才是正事。
他把身上的军大衣裹紧了些,跳下车厢,迈着虚弱的步伐,准备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找过去。
可刚走了没几步,才想起来,自己也不认识他长什么样,怎么找呢。
算了。
那就挨个地喊一遍吧。
道轨两旁都是铺路基的石子,非常不好走,互相搀扶的两人走的歪七扭八。
被凉风一吹,陈守柱感觉自己清醒了一点,于是挣脱赵石头的搀扶,示意自己走。
他用手扶着着车厢,艰难地往前移动着。
来到一个车厢,他就问一遍:“兄弟们,打扰了。我是从朝鲜战场退下来的陈守柱,现在发高烧,听说有位医生在这趟列车上,有哪位兄弟知道么?”
众人都沉默地摇了摇头。
陈守柱也不失望,道了声谢,就继续前往下一个。
连续问了三个车厢,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陈守柱心底也开始怀疑,自己前世听到的这个消息到底准不准。
当准备前往下一个车厢时,感觉自己的大衣角被轻轻拽了下,随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来到车厢连接处,陈守柱停下脚步,开始等了起来。
赵石头发现陈守柱不走了,还以为他放弃了,于是变得有点着急。
“排长,你在这歇着,剩下的我帮你去问。”
说完,转身就要走。
陈守柱连忙把他拽回来,在他耳边小声地解释,“刚才有个人拽我衣脚,那个医生应该就是他。一会他就过来,你去旁边帮我看着点。”
赵石头也不明白,为什么跟医生拿个药,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没让陈守柱等待太久,刚才拽衣服的人背了个包就赶了过来。
对方没穿白大褂,背着的也不是药箱,陈守柱没敢确认对方的身份。
只是试探性地问道:“您好,请问您是医生么?”
对方笑了笑,表达了善意,随即就解释起为什么没当场承认的原因。
“不好意思,刚才没承认是因为带的药品不多,这趟行程下来,大家基本都有不同程度的感冒。为了留着药给最需要的人,所以不能公开承认身份。”
陈守柱点点头表示理解,情况紧急,便又把自己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陈排长,我姓崔。听您的声音,好像已经有感染了,我还是先给您听诊一下吧。”
说完,崔医生从包里拿出听诊器,陈守柱配合地掀开衣服,刺骨的寒风加上冰冷的听诊器,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过了一会,崔医生放下听诊器,轻轻点点头,果然是轻度肺炎。
他蹲在地上,小心地在包里找出药,用纸分别包好,还贴心地嘱咐几句。
“这是阿斯匹林,饭后吃,一次一片,烧退了就少吃。
这是磺胺嘧啶片,是治你肺的消炎药,要不然你好不了。
也是饭后吃,第一次吃两片,往后每隔六小时吃一片。
记住一定要多喝开水,要不然药容易伤肾,会尿血。”
一听到会伤肾,男人总会特别在意这一点,就像后世,什么东西只要挂上补肾的名头,销量自然很可观。
陈守柱自是感谢一番,“崔医生,到了密山,您一定要跟我说您分配去了哪里,到时候我一定好好谢谢您。”
对方点点头,也不以为意,很快就回了车厢。
陈守柱又等了一会,这才喊上赵石头,一起返回车厢。
从行李中找出自己的饭盒和茶缸子,赵石头帮着去打了热水,虽然没有胃口,还是强迫着自己吃点东西。
这两种药对胃的刺激性都很大,所以要多吃点东西,保护好自己的胃粘膜。
就着水,把刚放在炉子上烤热的窝头艰难咽下。
吃完药后,又强迫自己喝了个水饱。
对车厢里的战友不好意思地说道:“兄弟们,不好意思,刚吃完药,医生让我多喝水,可能今晚要多上厕所了。”
这会也是刚天黑不久,正是大家无聊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开了个头。
“你们说,北大荒是什么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