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暴雨如注。
雨水混着血水,从焚天剑派的青石台阶上漫下来,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沈健跪在密道入口,师父楚问心的手还攥着他的腕子,五指冰凉,力气却大得出奇。沈健挣了一下,竟没挣脱。
“师父,”沈健压低声音,“一起走。”
楚问心摇了摇头。他背后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剑创,从左肩斜贯至右肋,雨水灌进去,又带着血沫子涌出来。他靠着密道入口的青砖墙,脸色在闪电中白得透明。
“听我说。”楚问心的声音沙哑,每吐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出去之后,不要回头。不要去投奔任何故交,不要相信任何人。”
“可是——”
楚问心忽然攥紧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沈健吃痛,低头看去,只见师父用沾满鲜血的食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逃”。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一撇一捺都在发抖,但笔画深处,是沈健再熟悉不过的力道——师父教了他十年的剑。斩、劈、刺、撩,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从这双手中传过来的。可如今这双手正在渐渐变冷。
“为什么?”沈健问。
楚问心没有回答。他松开了手,用一种沈健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悲哀。
然后他一把将沈健推进密道。
密道的石门轰然落下。沈健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师父挣扎着撑剑站起,转身面朝门外的火光。那道背影佝偻,衣衫破碎,被雨打得紧贴在嶙峋的脊骨上。但他握剑的姿势,和十年前教沈健第一式剑法时一模一样。
石门彻底闭合。
沈健在黑暗中发了疯似的捶打石壁,指甲劈裂,指节渗血。他听见门外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冷笑着说了句什么。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密道很长,是当年剑派先祖为防不测而修建的。沈健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跑过这一段熟悉的暗道——小时候和师兄们捉迷藏,他曾无数次钻进这条密道,但从没有一次像今夜这样,觉得这条道长得没有尽头。
密道的出口在山脚,掩在一片荆棘丛后。沈健撞出来的时候,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回头望去——
焚天剑派,正在燃烧。
那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山庄,那座藏着他所有记忆的地方,此刻被烈焰吞噬。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幕,将雨幕映成一片妖异的橘红色。隔着这么远,他仍能听见木材爆裂的噼啪声,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惨叫声的余韵。
沈健站在雨中,浑身发抖。
他不是因为冷。焚天九剑的内功心法属火,他体内真气流转,雨水落在皮肤上便被蒸成白雾。他发抖,是因为他想冲回去,但他不能。
师父让他逃。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里那个歪斜的“逃”字被雨水冲得模糊。血迹化开,顺着指缝滴落,像他掌中握着一道细小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渐渐小了。沈健看到有黑影在山庄的废墟中穿梭——是那些夜袭者,他们在搜寻生还者,在补刀。
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了他。
这些人是谁?
为什么要灭焚天剑派?
师父为何不让他报仇,只让他逃?
他想不明白。焚天剑派在武林中算不上顶尖大派,但师父楚问心为人方正,从不与人结怨。剑派上下百余口人,有一半是师父收养的孤儿。谁会下这样的毒手?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借着那一瞬间的白光,沈健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剑派正殿的屋顶上,身形修长,负手而立,正俯瞰着脚下的火海。他没有参与屠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闪电逝去,天地重归黑暗。
沈健再睁大眼睛去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转身,走进密林深处。
他不知道往哪里去,只知道必须走,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焚天剑派的地界。师父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那么此刻,全天下的人都有可能是他的敌人。
雨渐渐小了。
沈健在林间穿行,尽量避开大路。焚天剑派的轻功“流火步”以爆发力见长,不适合长途奔驰,但他此刻不敢停歇。天色将明时,他在一条溪边停下了脚步。
口干舌燥。
他蹲下身,掬起溪水喝了几口。冰凉的溪水入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撩起袖子,想洗去手臂上沾染的血迹——不知是师父的,还是自己的。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水中的倒影。
溪水平静处,月光照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那是他的脸,但又不像他。面容还是那个面容,但在他的鬓角——多了一缕白发。
沈健愣住。他伸手摸了摸那缕白发,触感冰凉,与周围的发丝截然不同。他用力扯了扯,是真实的,不是染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今年二十三岁。
他回想起今夜发生的事:从密道逃出后,他一直在跑,没有与任何人交过手。唯一一次接触,是在山庄中被发现时,他被迫用了一招“天火初现”逼退一名黑衣人。
仅仅一招。
沈健盯着水中那缕白发,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火光映照的错觉,也许是雨水的缘故,也许是……
他没有往下想。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五年前,他刚习得焚天九剑第三式的时候。师父楚问心考较他的功力,他全力施展,进步神速。师父看完他的剑法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练慢些。不急。”
他以为是师父怕他贪多嚼不烂。后来他偷偷加练,被师父发现,挨了一顿戒尺。那是师父唯一一次打他。
如今想起师父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沈健的脊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那分明是恐惧。师父怕的是什么?
他再次看向水面。晨光初露,水波微漾,倒影中的那缕白发分外刺眼。
远处传来犬吠声。沈健霍然起身,将兜帽拉低,往山林更深处走去。
师父让他逃,那他就逃。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他会找到那个站在屋顶上的人,他会问清楚“为什么”。
而在那之前——
他握紧掌心那个已经模糊的字,指甲嵌进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不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