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辞在副本门口蹲了快半个小时。
准确地说,是三十四分钟。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过好几次,每次都在想——再等五分钟,没人就走。然后五分钟过去了,她又等了五分钟。
她今天必须把这个任务本过了。任务是三天前接的,奖励是一把武器,比她身上这把高了整整二十个装等。她眼馋了三天,也在副本门口蹲了三天。
第一天蹲了一个小时,没找到队。第二天终于有人组她,结果进本不到十分钟就灭了三次,队长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啊我们补个人”就把她踢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任务再过两小时就过期了。
她打开好友列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列表里人不少,大部分是以前加过的野队队友,打过一两次就再也没说过话。她不确定人家还记不记得她,更不确定就算记得,愿不愿意来帮忙。
算了。自己找人吧。
她点开附近玩家列表,筛选了和她等级差不多的,开始一个一个私聊。
“你好,打任务本吗?差一个人。”
第一条发出去,对面秒回:“你装等多少?”
她报了个数。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那个表情假得连敷衍都算不上,江雨辞盯着它看了两秒,自己先关掉了对话框。
她又找了第二个。
“你好,打本吗?”
“不带。”
干脆利落。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江雨辞抿了抿嘴,继续找第三个。
第三个回得慢一些。她等了快一分钟,等来一条:“你装备等级太低了吧~~”
那个波浪线格外刺眼。
江雨辞把鼠标一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知道自己的装等低。装备是乱七八糟混搭的,有些是任务送的,有些是野队捡漏的,还有一件是上个月帮会仓库里没人要的残次品。她当时蹲在仓库旁边算了半天,确认真的没人要,才小心翼翼地申请了。
技能点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她玩这个游戏三个月了,技能树是怎么点的一直没搞明白。一开始是乱点的,后来想改,但洗点道具太贵,她攒了一个月的金币都没攒够。所以就一直这样了——哪里亮了点哪里,打输出全看缘分。
三个月了。一起入坑的朋友早就满级了,进了大帮会,打高难本,截图发群里她只能跟着发几个大拇指表情。群里有人问“雨辞最近在玩啥”,她每次都说“还在玩还在玩”,然后赶紧切话题。
不是没想过换个游戏。但换什么呢?换了还不是一样菜。
而且这个游戏里至少还有一把她眼馋了三天的武器,等着她去拿。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鼠标。
再蹲五分钟。不行就算了。
好友列表又翻了一遍。灰色的头像排成一列,像一排关着的门。
她忽然想起刚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带她入坑的那个人说过一句话——“这游戏满级之后才是开始。”
后来那个人满级了,她还在半路上。再后来,那个人的头像就一直是灰的了。
副本门口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偶尔有玩家从传送点出来,骑上坐骑就走,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想,她大概就是那种永远都赶不上“开始”的人。
叹了口气,她正准备关掉游戏,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对话框。
【玩家“风叙”请求拜你为师,是否接受?】
江雨辞愣住了。
她的手悬在鼠标上,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拜师?找她?
她点开那个叫“风叙”的玩家信息——新号,等级刚够进副本,装备栏空荡荡的,连武器都是新手村送的初始装。创建时间是……昨天。
萌新。
一个刚建号不到二十四小时的萌新。
还是个不长眼的萌新。
江雨辞盯着那个对话框,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
拜谁不好,拜她?
她是什么水平她自己最清楚——装等垫底,走位全靠蒙,打输出看缘分,副本被踢过不知道多少次。上次有个野队的奶妈在被灭团之后专门私聊她,发了一长串攻略链接,最后加了一句“加油吧姐妹”。那句话比骂她还让她难受。
她能教别人什么?教怎么死得花样百出吗?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拒绝】。
对话框消失了一秒,左下角很快弹出一条私聊。
“?”
就一个问号。孤零零的,但莫名有一种“我需要一个解释”的意味。
江雨辞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那个……不好意思呀!!我很菜的!真的!你找别人吧……”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语气太硬了,赶紧补了一句:“不是不想收你,是怕把你坑了!”
对面回复得很快。
“没事。”
“我看你在门口站半天了。”
江雨辞盯着这两行字,表情有点僵。
站半天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蹲在这里发呆、翻好友列表、被拒绝、再翻好友列表、叹气、看天花板——这些可能都被这个人看见了。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一个菜鸡在副本门口上演内心戏。
所以呢?同情分?看她可怜?
她有点不爽,又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想怼一句“关你什么事”,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她忽然想起刚玩游戏那会儿,有一次在新手村迷路,怎么也找不到任务NPC。她在公频问了一句,有人回她“地图都不会看就别玩了”。她把公频关了,自己找了快一个小时才找到那个NPC。从那时候起她就很少在公频说话了,遇到不会的先自己查攻略,查不到就硬着头皮试。因为她知道,问出来的结果多半不是答案,是嘲讽。
所以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觉得可怜。
江雨辞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关掉对话框,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也菜。”
“一起菜。”
江雨辞的手指顿在键盘上。
一起菜。
三个字。很短。比她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短。
可她盯着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拆开看,又合起来看。
一起。菜。
她从来没听过有人这么说。
玩这个游戏以来,她听过太多话了——“你能不能别坑了”“装等这么低也好意思进本”“手残就老老实实刷怪”“姐妹你这输出我奶奶都比你高”“不好意思我们补个人”。
每一句都不是骂人。但每一句都像一根刺。
她从来不敢抱怨。因为人家说得没错,她确实菜,确实坑,确实拖后腿。菜是原罪,菜的人没有资格委屈。
可是——
她盯着那三个字。
“一起菜。”
她忽然想起那个在新手村迷路的晚上。如果当时有人跟她说“一起找”,她会不会没那么难受?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被踢出副本的时候。如果当时有人跟她说“一起练”,她会不会没有在电脑前哭?
她忽然想起那个带她入坑的人。如果那个人说的是“一起玩”而不是“满级了来找我”,她会不会现在已经满级了?
她低头看着键盘,眼眶有点酸,嘴角却往上翘。
她想,原来被温柔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你菜就嫌弃你。
她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鼠标。
屏幕上,那个拜师申请又弹出来了。
【玩家“风叙”请求拜你为师,是否接受?】
她的鼠标在【拒绝】上晃了好几次。
收吧。万一真把人坑了呢?她连自己的装等都搞不明白,怎么教别人?万一他也像上次那个徒弟一样,跟了她两天就再也不上线了呢?
不收吧——
她看着副本门口空荡荡的广场。没人组她,没人理她。好友列表里全是灰色的名字。
这个萌新是今天唯一主动跟她说话的人。
而且他说了一起菜。
她咬了咬嘴唇,把鼠标从【拒绝】移到【接受】上。
点下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全服最菜的师父,收了个刚建号的徒弟。以后传出去,大概能上世界频道的笑话合集。
系统提示跳出来的时候,她还有点恍惚。
【恭喜你与“风叙”结为师徒关系】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对话框里跳出新消息。
“师父。”
白字,慢悠悠的,好像在等着她先开口。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她现在是他师父了。按照这游戏的惯例,师门内部不叫ID,叫称呼。
“呃,那先说好,死了别怪我……”她飞快打字,想用玩笑掩盖自己的紧张。
“不怪。”
对面顿了一下,又飘出来一句:
“死了算我的。”
江雨辞盯着这四个字,半天没动。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短。好像多打一个字要掉血一样。
可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落在她心里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今天蹲在副本门口的那三十四分钟。想起那些拒绝她的人,想起那句“你装等太低了吧~~”,想起自己差点摔鼠标又忍住了,想起那个在新手村迷路的晚上,想起刚玩游戏时那些灰色头像。
然后她看着屏幕左下角最新的一行白字。
“死了算我的。”
她想,这个徒弟好像挺奇怪的。
说话总是很短,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还戳穿她在门口发呆的糗事。
可为什么——
她莫名觉得安心。
她弯起嘴角,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呸呸呸,少说不吉利的!为师还要带你走上人生巅峰呢!”
点了发送,又觉得自己这台词有点土。
土就土吧。她现在心情不差。
副本门口的广场上还是没什么人。她的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亮着的ID。
风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