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哗——
耳畔，似有竹竿划过水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姜明随之颠簸，浑浑噩噩睁开眼，视野朦胧。
这是哪......
我在哪......
梦？姜明若有所悟，先前记忆浮现。
本来出门买菜，看见有小女孩溺水，便跳河救人，结果小女孩递给了其他伸出援手的路人，自己快要上岸时却被卷入漩涡暗流，随后咕噜噜......
“看样子我最后也被人救起来了......呃，好大的雾，这里怎么不是医院，我好像还没清醒......”
嗫嚅着，姜明坐起身，思绪并不算清晰，仿佛脑袋里面灌有几斤河水，晃晃荡荡，迷迷糊糊。
啪啪，他轻轻拍了下脑袋。
嘀嗒嗒，耳洞里果然抖出些水来。
哗啦——
耳畔，竹竿划水声变得明朗。
如刀裁纸。
“你醒了？”女童音清脆。
姜明循声抬头，这才发现四周白雾弥漫，自己坐在一只老木舟尾，前头挂着一盏昏黄的渔灯。
一个粗布麻衣的女童站在灯下，掌一支高过头顶的竹竿划水，木舟顶开迷雾向未知的方向游去。
好大的雾。
这女童救了自己？
可是......
看着女童掌杆动作娴熟，身后白绒绒的尾巴随之左右摆动，头顶一双狐耳竖立，姜明心中升起疑惑，为什么看起来才七八岁，却一副cosplay小狐妖的打扮独自掌舟，“小朋友，是你救了我吗？”
“小朋友......”女童撑杆动作顿了下，蓦然回过头，诚实道：“嗯，我叫苏九九，是胡县渔村村民，今天跟村里租了这条木舟在河里打鱼，看见你从子母河上游飘下来，还没被吃，就捞起来了。”
听起来确实是对方救了自己。
但，胡县渔村是哪？
子母河又是哪条河？
还没被吃是什么鬼！
不会卷进暗流后穿越了吧......
姜明若有所思，视线不自觉吸附到那一条毛茸茸的白色狐尾上，如果真穿越了，对方这打扮便不是cosplay，自己很有可能落入本地狐妖手中了！
他心脏突突了一下，“你会吃人？”
“人？”苏九九歪头，“没有吃过，我们下游很多村落都是打鱼吃的，就是这个，麦香鲤。”
顺着她短小的指尖望去，木舟摇晃，竹制桶里水波随之荡漾，二十来条银色小鱼仔在咕噜打转。
桶有腰身粗，鱼仅指头细。
姜明怔了下，“这能吃饱？”
“饱？”苏九九思索好一会，“我不知道，只听村里的管事说，我们胡县的所有村落每个月都要给县里上供很多条成年大鱼，县守就可以吃饱。”
整个县只有县守能吃饱。
这么说她自己平时都饿着。
难道是打算在我身上尝尝肉味？
姜明内心戒备，不经意间看见对方舔了一下嘴唇，一对稚嫩的尖牙若隐若现，“那你说的人是什么味道，在上游，专门有这样一种族群可以吃？”
果然对吃人肉有念想！
嘎吱，他悄悄捏紧双拳，肌肉紧绷起来，“没有，人不能吃，先不说这个，你准备带我去哪？”
“哦......”苏九九语气失望了一下，转回身去掌杆，划水，“我要带你回村，秋管事说在河里打捞到的任何活物，都要带到村渡口做登记。”
姜明仍然警惕，“做完登记呢？”
“不知道，我第一次在河里打捞到上游来的族群，听秋管事安排，看，我们渔村的渡口到了。”
话音刚落，哒，木舟一顿，颠簸了两下，随着竹竿撑进水里，越飘越慢，姜明抬头——
几盏橙黄色的渔灯渐渐明亮，一座竹楼、几条栈道搭建的码头徐徐从雾中显露，狐族人影错落。
脚步声、交谈声豁然丰富起来。
碰，木舟见缝插针地扎入岸边一处泊位，与其它歪歪扭扭的船只挤在一起，靠住岸时，姜明踉跄了一下，“如果这个时候跳水，应该还能逃走。”
这个念头在姜明脑海里闪过，不过他瞥了一眼来时路，迷雾笼罩水面，河水漆黑，心生余虑。
听苏九九一开始的意思，自己能够从上游活着飘下来，没被吃是意外之事，指不定水里就藏有什么未知的怪物，水路没法走......
“走，我带你去秋管事那里登记。”再抬头看去，苏九九已经取下木舟前头的渔灯，提着竹桶上了岸，站在栈道上回头看过来，正在等待自己。
这时候，在码头渔灯的照明下，竹制栈道上收拾渔具的其他村中狐族也逐渐显露面貌，竟然皆是粗布麻衣的女童，留意到自己，眼神有些好奇。
她们兀自议论。
声音嘈杂，听不真切。
但并未有对外来者的排斥。
倒像是本地人第一次见外地人......
见到这一幕，姜明深吸一口气，来都来了，不进村以后住哪，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世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何况这些狐族女童不像会吃人。
“好。”他踩上岸，跟在苏九九身后。
穿过竹制栈道，走入竹楼。
叮铃铃，进门拨开竹牌串起来的帘子，发出风铃般清脆响声，姜明心中杂绪荡然无存，灵魂仿佛回家一般安宁，比任何纯音乐都要让人舒服。
“秋管事，我打鱼回来了。”
苏九九提着竹桶往深处走，和其他狐族女童一起，聚向竹楼中间打开的天井，那里搭筑有一口飘满浮萍的圆形大池塘，都在台阶前井然有序排队。
前一个女童往池塘中丢入麦香鲤，叮咚，叮咚，鱼儿入水声似给许愿池投硬币，清脆有致。
轮到苏九九。
宽大台阶上，一位狐族少女躺在竹椅里，雪白耳朵系铃铛，穿一身简素的鹅黄罗衫，左手托脸颊，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白手腕，慵懒开口：
“租船税，留下10条。”
“好。”苏九九应了一声，从竹桶里捞出10条麦香鲤，也就是一半，陆续放生进池塘。
叮咚，水花溅起、浮萍荡开时，隐约可见池底潜伏几条比腿还粗的大鱼，一口吞下入水的鱼仔。
那还只是冰山一角。
姜明挑眉，租船抽一半，再供养大鱼，里面莫非就是渔村每个月要上供给胡县县守的食物？
而苏九九毫无怨言，按照惯例交完鱼，过来轻轻扯他袖子，“秋管事，我在河里打鱼时看见她从上游飘下来，就捞上舟带她来做登记。这位是渡口秋管事，负责村里户口管理、渡口船只支配。”
事已至此。
姜明礼貌点头，“秋管事好。”
竹椅上的秋管事挪了下小脸，桃红色的狐狸眼瞥过来，那张少女面容安适如常，“哦，九九说你从上游飘下来却没有被吃掉，之前是哪里的？”
姜明暗暗捏了把汗，总不能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故作苦思，“不记得，我想不起来。”
“失忆了......”秋管事微不可察挑了下眉，倒也懒得继续追究，“失忆不会洗去各族群繁衍的痕迹，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之前生过孩子没有？”
啊？
姜明一下子睁大眼睛。话题跨度怎么这么大，渔村不会阴盛阳衰，需要采补自己这样的雄性吧？
说起来从认识苏九九到现在为止，进入渔村港口见到的都是狐族雌性，这里没有一个雄性出现。
估计村里雌雄比例严重失调。
算了，来都来了。
只要狐族不吃人就行！
他咬牙道：“没有。”
“嗯，看起来也不像生过孩子的，虽然长相奇特，但身材高大，中气足，还能再打几年鱼，为村里供奉县守，”秋管事打量了一眼，朝身边女童勾指头，“十七，取一份空白竹牌来，可以落户。”
长相奇特？姜明暗叹一口气。
都不是本地人，能不奇特吗。
还好狐族貌似都身材瘦小。
身边苏九九勉强及腰高。
其余狐族女童与她大差不差。
或许少女身材的秋管事从竹椅上起身，踮起脚来站在池塘台阶上也就到胸口高，过不了肩，这样看自己确实身材高大，待在渔村还挺有安全感......
“是。”苏十七很快取来一块竹牌。
秋管事松开一直托脸的左手，叮，尖指甲顺势夹住竹牌，“你准备自己取名字，还是我取？”
姜明回过神来，哪有人肯轻易割舍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随即干脆答道：“我自己取。”
“哦，手伸出来，心里默念名字。”
听话，姜明下意识把手递过去，对方纤细的右手捏住了自己的食指，一滴鲜红的血珠从指腹渗出来，哒，滴落竹牌上，过程行云流水。
嗯？！
他眨了下眼，食指上姗姗传来痛觉，就好像无意间被刀片划过，等看见伤口了，才后知后觉。
摩挲食指腹，隐隐刺痛，姜明心跳加速：“怪不得能当上管事......”
“这就是你的村民凭证，跟苏九九去九十九塘落户，和她一样，租船有免费木舟，不过最低五成租船所得税，同时每周需上交100条幼苗麦香鲤作为住户税。”秋管事随手递过来竹牌，顺口嘱咐。
竹牌融入血液，显露神异。
浮现鲜红字迹：
【渔村村民：姜明】
【落户水塘：九十九塘（待确认）】
【麦香鲤：0条】
往后一段时间，就要打鱼为生了。
捏着竹牌，姜明眼神恍惚。
“姜明，把竹牌挂在脖子上，别弄丢了，我带你回家落户。”苏九九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呼......”姜明长长吐出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从渔村开始认识这个世界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把自己救起来的苏九九老实得可爱，“好。”
叮铃铃，门帘竹牌响动，洗去一身杂念，姜明跟苏九九走出竹楼，仿佛人生有了新的开始。
一人，一狐童。
一盏渔灯，一只竹桶。
巡着石板道往村里走，道路两侧竖有一根根相间的竹竿，上面挂着一只只橙黄色的灯笼，光芒凝聚出一团团圆滚滚的蛋黄光，延伸到迷雾深处。
不过光团间总有间隙，一些女童没有提渔灯，从前面的雾里钻出来，又朝背后的雾里融进去。
都提着竹桶在赶路。
嗡，挂在胸前的竹牌忽然震动了一下，姜明疑惑，这时候苏九九拉着他拐出主道，提渔灯往路边白雾深入了两步，一间小竹院在灯光下显露轮廓。
哒，对方踮脚把渔灯挂在门框上。
照亮整个院落。
栅栏圈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土地。
老黄竹编制出一栋长方体竹屋。
自己走两步就能在院里绕一圈。
多走一步就跨到隔壁院子里了。
这住户面积未免有些太小......
姜明蹙眉，耳畔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转头看去，苏九九抱着竹桶往院中一口小水塘倒。
水塘大小类似前世的水井，但是原本里面空空如也，这一桶倒进去才添了鱼仔，比起渡口竹楼那口大池塘寒碜许多，只有表面一层浮萍算丰富。
嗡嗡嗡，竹牌震动频率加快......
“姜明，这是九十九塘，每天都会孕育这些浮萍，它们是麦香鲤的食物，以后我们打到的麦香鲤可以养在塘里保持新鲜，攒够100条交住户税。”
苏九九蹲在塘口，小手拨开浮萍，捧起塘水饮用，“咕噜，秋管事说这里面的水都是子母河从地下渗过来的，喝下第一口，就能完成落户了，你渴了也可以喝这里的水，喝不完，咕噜~”
生活条件颇为拮据。
但是喝水就能落户。
姜明倒也没介意，前世就是农村出生，山里面溪水都喝惯了，随即蹲在苏九九身边，“咕噜~”
塘水入口清凉，好似白雪融化。
一开始还是甘甜的。
但略微回味起来。
肠子里掺杂有沙土的苦涩。
伴随着一股凉到骨子的感觉。
姜明打了个寒颤，微微皱眉。
叮，竹牌上的鲜红的文字剥落下来，融入他胸口，顺着喉道逆流而上，在脑海里重新拟合成新的文字段落，比竹牌上多出几行描述——
【确认落户】
【初始住地：九十九塘】
【觉醒潜在天赋：丰饶】
【简介：当消耗的营养物质足够，任何属于住地的生物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度过孕育、成年所需时间，并且每一次孕育后代，有概率出现稀有天赋】
【范围：住地居民、饲养动物、种植作物。】
确认这不是幻觉，并且仅自己可以看见，姜明眉宇舒展开，豁然露出淡淡笑意，眼睛明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