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粉色门后面坐着个死人
沈不渡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考了公务员。
不是后悔当警察。是后悔选岗的时候手贱,在“服从调剂“那栏打了个勾。
七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冒油。他拎着调令文件站在市局大楼门口,白衬衫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深色。文件上写着:
调任通知:沈不渡同志调至特殊事件应对科(第七科)任职。
他来报到之前查过。市局一共六个科。没有第七科。
问前台小姑娘,小姑娘翻了个白眼:“七楼最里面那间。粉色门。别说是我指的路。“
粉色门。
七楼最里面。走廊尽头。灯是坏的,感应灯在他脚步声靠近时闪了两下,像喘不上气。
那扇门确实是粉的。不是淡粉,是正儿八经的芭比粉,哑光,门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原来的墨绿色。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体,字很大:
「第七科。闲人免进。内含恶犬。」
沈不渡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当片警三年,处理过醉汉斗殴、处理过传销窝点、处理过有人因为外卖少放香菜报警要求警察到场主持公道。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大世面了。
但他没见过粉色门。
他抬手敲门。
三声。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重一点。
“请进——“一个声音从门缝底下飘出来,尾音拖得很长,像快没电的录音机。
沈不渡推门进去。
扑面而来一股味儿。不是血腥味,不是霉味,是——螺蛳粉。加辣加臭的那种。
屋子不大,四张办公桌,靠窗那张堆满了外卖盒,桌上还摆着个迷你电煮锅,红灯亮着,里面咕嘟咕嘟。窗边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长发,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身上穿的是市局法医的制服衬衫。
她没回头,正对着电脑屏幕说话。
“对,就是你,别装死。你肋骨第三根有旧伤,是小时候摔的对吧?你妈打的还是你爸打的?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骨痂长歪了——“
沈不渡清了清嗓子。
女人终于转过头来。长得不算惊艳,但眉骨高,眼神锐,嘴唇上沾着一点红色的——他希望是辣椒油。
“你谁?“
“沈不渡。今天报到。“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那张空桌子:“坐。马科出去了,一会儿回来。“
“谢谢。请问您是——“
“孟真。法医。“她转回去继续对着屏幕,“还有,你别坐靠窗那个位置,那是老周的,他迷信,说那个位子'风水不对',坐了就犯小人。你猜怎么着,他上个月真犯了,被局长骂了四十分钟。“
“……哪个是老周?“
“副局长。我们科是他直管的。“
沈不渡刚要说话,旁边角落里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女人的尖叫。是男人的。很高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仓鼠。
他转头看过去。角落里蜷着个穿连帽衫的小孩——不对,不是小孩,是个矮个子的年轻男人,最多一米六五,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面前三块显示器,其中一块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一个走廊,半夜,天花板上的灯管在晃。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连帽衫男人指着屏幕,声音发抖,“安仔你冷静——“他对自己说。
孟真头都没回:“小安,你今天第几次了?“
“第三次!但这次不一样!你们看——“
沈不渡走过去看那块屏幕。
走廊。半夜。灯在晃。然后——
灯灭了。
黑暗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灯重新亮起来。
走廊尽头多了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那东西穿着一件旧式警服,款式是八十年代的,但颜色不对——灰白色的,像泡过水。它面朝摄像头站着,一动不动。脸看不清,但沈不渡能看见——它的嘴在动。
它在说话。
对着摄像头。
对着——小安。
沈不渡的左眼突然跳了一下。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从小就有。左眼一跳,就说明他看见的东西,跟别人看见的不是同一个版本。
他凑近屏幕。
那个“东西“的嘴型,他辨认出来了。
它在说——
“新来的?“
沈不渡猛地回头,看向办公室的门。
门是关着的。
他刚才进门的时候,门后面——没有人。
但此刻,门后面多了一个人。
穿旧式警服。灰白色。面朝里站着。背对着他。
沈不渡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过去,很平静地敲了敲门框。
“你好。请问您是——“
那个背影缓缓转过来。
一张青白色的脸。脖子上一道暗红色的勒痕。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层雾。但它看着沈不渡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它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新来的?“
跟屏幕上那句一模一样。
沈不渡点了点头。
“工位在那边。“它指了指进门右手边那张空桌子,“别坐我旁边。我体寒。“
然后它转回去,继续面壁。
沈不渡站在原地,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小安的尖叫已经停了。孟真也终于转过椅子,抱着胳膊看着他。
“你……看得见他?“小安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声音还带着颤。
“看得见。“
“你——你不害怕?“
沈不渡想了想,说:“他看着挺有礼貌的。“
孟真和安仔对视了一眼。
孟真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忍住了笑:“行。看来你不是来走个过场的。“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粉色门旁边,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拍在沈不渡桌上。
《灵异事件处置条例(试行版)》。封面上印着国徽。
“欢迎来到第七科。“孟真说,“先看这个。明天开始有案子。“
沈不渡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第一条:鬼也是公民。犯了事,一样要立案。」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空白的。
第三页也是空白的。
整本书,除了封面和第一页那行字,全是白的。
沈不渡抬头:“这——“
孟真已经坐回自己位子上了,重新面对那锅咕嘟咕嘟的螺蛳粉。
“条例还在起草中。“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目前就这一条。够用了。“
沈不渡低头看着那行红字。
左眼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什么东西里面。不是坑。不是洞。
是嘴。
一张很大很大的嘴。他正站在舌头中间,四面八方都是牙齿。但他现在才发现,不是嘴在吞他——是嘴在等他。
等了很久了。
他合上册子,放进包里。
“明天几点上班?“他问。
“你现在已经在上班了。“孟真头都没抬,“案子来了。“
她指了指小安的屏幕。
那个灰白色的人形——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它站在摄像头正前方,离镜头极近,脸几乎贴了上去。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不是系统提示,不是弹窗——是那个“东西“用某种方式,直接在监控画面上叠加了一行字。
像是用手指蘸着什么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沈警官,欢迎。第一个案子,在城西。死者叫陈秀兰。死因:不明。备注:她不觉得自己死了。」
沈不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小声。但笑了。
孟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安又缩回了椅子里,抱着膝盖,小声嘀咕:“完了完了完了他笑了……每次他笑就要出事……“
沈不渡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不知道谁的,但桌上就这一把。
“走。“他说。
“去哪儿?“孟真问。
“城西。看一个觉得自己还活着的老太太。“
他推开门。走廊的感应灯又闪了两下。
在他身后,那个面壁的灰白色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
但它记得——很多年前,也有人跟它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走。去看看。“
那个人,也笑了。
和沈不渡笑的方式,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