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
整座城市沉入死寂。
街边路灯全数熄灭,没有车流,没有人声,连晚风都骤然停敛。偌大的人间,静得像是被彻底捂住了口鼻。
狭小的出租屋里,只有电脑屏幕亮着一片惨白。
我叫陆野,今年二十岁。
无学可上,无工可稳,没有背景,无人依靠。最后只能靠着在网上代写灵异文稿糊口,写旁人不敢触碰的黑夜怪谈,写世人避之不及的阴阳禁忌。
旁人都劝我放弃。
说这条路不切实际,说普通人就该安分认命,老老实实顺着生活随波逐流。
可我偏不甘心。
我生来泥泞,一无所有,若是再丢了心底这点执拗,这辈子就真的彻底庸碌、彻底平庸、彻底翻不了身了。
我不信命,更不愿低头。
指尖落在键盘上,屏幕文档空空荡荡。今夜没有稿子积压,我索性随手敲下一条自编的民俗禁忌,当作素材存稿。
【夜尽三更,纸为阴门。
白页空空,可纳百祟。
落笔不休,百鬼不侵;
停笔留白,邪祟近身。】
只是一段凭空杜撰的网文设定,我从未当真。
写完内容,我习惯性回车换行,留出了整整一页干净的空白。
就是这一瞬留白。
变故骤生。
没有风声异动,没有灯光闪烁。
房间的温度,刹那间跌至冰点。
不是秋冬的寒凉,是浸透骨髓、冻结神魂的阴冷,死死裹住我的四肢百骸,让我指尖瞬间僵硬,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死寂瞬间填满整间屋子,压抑得人呼吸发紧。
我第一反应是熬夜太久产生错觉。
直到死寂的屏幕上,光标轻轻跳动间,一行漆黑宋体,自行缓缓浮现。
无人敲击,无人触碰。
一字一顿,冰冷僵硬。
【你留白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我刚刚随手编造的禁忌。
成真了。
空页招阴,落笔引祟。
我写禁忌,禁忌应验。
密闭的房间里,骤然响起细碎轻柔的翻纸声。
哗啦……
哗啦……
声音来自我的身后。
很近。
近得仿佛就贴着我的后背,有人正站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我的文稿。
头皮瞬间炸开,生理性的恐惧席卷全身。
我常年书写阴阳怪事,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条规矩——背后有声,绝对不能回头。
一旦对视,阴阳互通,再无退路。
我死死盯着屏幕,不敢转头,不敢动弹,任由后背的寒意疯狂蔓延。
片刻后,屏幕上,第二行字缓缓跳出。
【你写黑夜。】
【你写鬼怪。】
【你以阴煞谋生。】
【你为何不惧?】
字字刺骨,带着窥探、审视、以及淡淡的恶意。
它在看我。
它在盯着我这个靠书写黑暗活命的普通人。
恐惧确实萦绕在心间,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执拗。
我怕穷途末路,怕庸碌一生,怕俯首认命。
唯独不怕这虚无黑夜、魑魅魍魉。
我指尖微颤,却稳稳落键,坦然回应。
【我一无所有,唯剩傲骨,不服天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整片房间的阴冷骤然暴乱!
阴风自门窗缝隙疯狂倒灌,明明密闭的屋子,却刮起了刺骨寒风。屏幕白光剧烈闪烁,明暗交替,光影扭曲得狰狞可怖。
背后的翻纸声骤然骤停。
无边死寂中,幽冥字迹再度浮现,满是暴戾的怒意。
【年少傲骨,最是该死。】
【不服者,入长夜。】
【执笔人,本就留不得。】
它怒了。
它见不得普通人不甘平庸,见不得凡人不肯俯首,见不得身处谷底的人,偏要逆势抗争。
寒意锁身,危机迫在眉睫。
可我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泥泞磨我,生活压我,天命逼我。
既然万般皆要我认命,那我便偏要逆而行之。
我望着屏幕里倒映的自己,指尖用力,敲下属于我的底线与倔强。
【我身在谷底,本无退路。】
【夜压我一分,我便写破一夜。】
【天压我一寸,我便笔抗万命。】
最后一字落定。
屋内所有阴风、寒意、躁动骤然凝固。
极致的死寂,笼罩一切。
两秒后。
一道轻飘飘的阴冷凉意,缓缓贴住我的后颈。
耳廓边,传来一道极轻、极怨、贴着皮肉的女人低语。
“那你——
就永远写下去。”
话音落。
阴阳缝隙彻底敞开。
我一时留白,招来长夜缠身。
我的执笔人生,我的逆势抗争。
从此刻开始,再无回头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