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春，最是温柔缠人时节。
世人皆言江南春深似锦，桃李争妍，艳绝人间，可真正栖居在这水乡古巷的人皆知，暮春的风骨，从不在灼灼繁花，而在润物无声的细雨、落地无声的槐蕊，以及漫巷流转的清浅草木香。
时近三月末梢，桃李芳菲已然褪尽，落英随巷间溪流缓缓东流，赴一场人间不归的春事。唯有沈家老宅门前那株百年老槐，恰逢盛景，一树青白繁花堆枝叠叶，层层簇簇，缀满苍劲虬曲的枝干。老槐植于明末，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霜雪淬炼，躯干苍黑嶙峋，沟壑纵横的树皮里藏着岁岁流年，却年年春来，抽新绿、绽繁花，生生不息，温柔坚韧得令人动容。
这一日天阴无晴，薄雾笼巷，濛濛细雨淅淅沥沥落了大半日，不烈不骤，无雷霆声势，只是轻如蚕丝、细如星尘，漫天漫地覆住整条青梧古巷。雨丝不坠珠帘之势，悠悠扬扬飘洒下来，沾在青砖黛瓦上，洇出深浅错落的湿色；落于青石板路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澄澈透亮，倒映着巷间低垂的柳丝、婆娑的槐影，与灰蒙蒙却温柔绵长的天际。
整条古巷浸在烟雨里，洗尽了白日的尘嚣烟火，褪去了人间的浮躁喧闹，只剩下一派清宁静谧。空气里浮动着雨后独有的湿润气息，混着老槐树浓郁清雅的花香、泥土温润的腥甜、青草鲜嫩的浅香，揉合成独属于江南暮春的味道，清冽不张扬，绵长不浓烈，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沁人心脾。
巷陌深深，人烟疏浅。细雨封了市井喧嚣，寻常人家皆闭窗掩门，避雨安坐，唯有风声穿巷、雨落簌簌、槐蕊轻坠的细碎声响，错落交织，成了这春日午后唯一的天籁。
老槐树下，青石平整光洁，经年被树荫遮蔽、雨露浸润，石色温润如玉，不见尘泥粗糙，唯有岁月沉淀的细腻肌理。
沈砚辞便坐于此。
少年年方十七，正是眉目清朗、风骨初成的年纪。一身月白细布长衫，料子柔软透气，被濛濛细雨沾了边角，微带湿润，贴合着清瘦挺拔的身形。他身姿端正，不倚不斜，脊背挺直如庭前青竹，自带一番温润儒雅的君子风骨，无半分少年顽劣张扬，只余岁月养出的沉静澄澈。
乌黑的发束以一根素色玉簪固定，鬓角几缕碎发被雨风拂动，轻轻贴在光洁的额前。眉眼生得极是好看，眼尾清浅，瞳色澄澈如雨后春潭，盛着漫天烟雨与一树槐华，温润透亮，不染尘埃；眉峰平缓舒展，无凌厉锋芒，自带诗书浸润的温雅气度。面如朗月，肤色清匀，唇线温和，静坐之时，周身自带一种疏离又温柔的清宁，似山间明月、巷间清风，干净得不染人间烟火。
他身前摆着一张老旧的竹制小几，竹纹细密温润，是家中传下的旧物，历经多年摩挲，包浆透亮。几上置一方素白瓷酒坛，封口微启，一缕浅淡酒香悠悠溢出，清醇绵柔，不烈不艳，是沈家祖传的春酿清米酒。岁至暮春，新麦初熟，新泉清甜，最宜酿酒，沈家代代恪守古法，春酿藏春气，清冽温柔，最配江南烟雨温柔光景。
酒坛旁摊开一卷线装《花间集》，宣纸书页微微泛黄，墨色沉淀温润，字迹清雅隽永。书页被微风细雨轻轻拂动，边角微卷，笔墨书香与清浅酒香、幽幽槐香缠绕相融，漫溢在方寸树荫之下。沈砚辞垂眸低读，长睫浓密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细碎温柔的情绪，只剩一派安然沉静。
他读书从无急切浮躁之态，不逐字句快慢，不贪篇目多少，只随心境闲读，逐页慢品。目光落于纸上，字字轻阅，句句慢思，眉眼平和，心神安宁，仿佛世间风雨喧嚣、流年仓促，皆与他无关。周遭烟雨漫巷、槐蕊纷飞，时光似在他身侧缓缓停滞，温柔缱绻，岁岁安然。
读至温柔词句，他便抬手，执起几旁一只细白瓷小盏，轻轻倾酒。
酒液澄澈透亮，如春日融雪、溪间清泉，缓缓注入盏中，泛起细碎涟漪。浅淡酒香骤然清漾开来，混着漫天槐香，温柔得恰到好处。他不贪饮，只浅浅抿一口，清醇酒意漫过舌尖，淌入喉间，温而不烈、甜而不腻，带着暮春草木的清润气息，消解了春日微闷，衬得心绪愈发安宁通透。
雨丝依旧绵绵，无风之时，便直直轻落，细无声息；微风拂过，便斜斜漫舞，笼出漫天温柔雨雾。老槐树繁花千万，经细雨润泽、清风轻拂，洁白细碎的槐蕊便簌簌坠落，漫天飞舞。
世人常道槐蕊如雪，此言最真。
这漫天纷飞的青白小花，细碎轻盈，瓣薄如蝉翼，色白如初雪，随风悠悠飘落，铺天盖地，落满青石地面、竹几书页、长衫肩头、酒盏边沿。簌簌飞花，绵绵细雨，苍苍古木，寂寂少年，两两相映，便成了江南暮春最动人的一幅水墨丹青。
无浓墨重彩，无艳丽繁花，唯有素色清景、温柔人事，清淡隽永，余味悠长。
沈砚辞偶尔抬眸，望一眼漫天飞蕊、濛濛烟雨，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澄澈温柔。他生于江南、长于古巷，岁岁年年，看尽槐花开落、春雨晨昏，早已习惯这般清宁光景。于他而言，槐花落雪、细雨穿巷，从不是寻常景致，是岁岁相伴的温柔，是流年不惊的安稳。
他本以为，今日亦如往日千百个春日，唯有书酒相伴、槐雨相随，时光平淡无波，岁月静默安然，直至巷口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巷清寂。
脚步声极轻，踏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没有半分急促喧闹，只带着缓缓从容的节奏，由远及近，穿过濛濛雨雾，漫过依依柳丝，一点点抵达老槐树下。
初时微不可闻，而后渐渐清晰，似春风踏路，流云过巷，温柔妥帖，与这烟雨槐景完美相融，无半分突兀。
沈砚辞闻声，下意识敛了书页目光，缓缓抬眸，望向巷口烟雨深处。
烟雨朦胧，薄雾漫漫，巷陌幽深，视线被层层雨丝阻隔，景致浅浅淡淡，看不真切，唯有一抹清雅纤细的身影，缓缓自雾中走来，似从江南水墨画卷里剥离而出，不染尘俗，自带清辉。
那人撑一柄青竹油纸伞，伞骨纤细规整，竹色温润古朴，伞面素白无纹，沾着细细雨珠，晶莹剔透，似缀满漫天碎星。伞沿垂落细密雨丝，如珠帘轻垂，笼住一方小小天地，隔绝了漫天烟雨，也藏住了大半身姿眉眼。
少女身姿纤细窈窕，身形亭亭如玉，一袭浅碧罗裙裁得合体雅致，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暗纹，低调温婉，不张扬、不艳丽，却自带清雅风骨。罗裙料子轻薄柔软，被微风细雨轻轻拂动，裙摆微微摇曳，如春水漾波，温柔灵动。
她步履轻缓，不急不躁，踏过满地积水落花，身姿轻盈，宛若惊鸿掠水，步步生柔。行至老槐树浓荫边缘时，一阵清风穿巷而来，卷着漫天槐蕊簌簌飞舞，恰好拂过她的裙摆。
素白槐蕊轻轻沾落在浅碧裙摆之上，星星点点，青白相映，清雅至极。
便是这一瞬，少女脚步微顿，轻轻驻足。
她抬手微微稳住头顶油纸伞，指尖纤细白皙，皓腕如雪，肌肤莹润通透，似初春凝霜、月下梨花。微微侧首抬眸，目光越过漫天雨雾与纷飞槐雪，落向树下静坐读书的少年身上。
雨疏风软，时光定格。
沈砚辞的目光，亦恰好落在她眉眼之间。
这是他第一次见苏清槐。
十六岁的少女，眉眼是未经世事的澄澈温柔，是江南水土养出的灵秀通透。柳叶眉细长舒展，温婉不蹙，自带温柔风骨；一双杏眼清澈如水，瞳光透亮，盛着烟雨巷陌、落蕊清风，干净得不含半分俗世尘埃。眼波流转间，无娇憨稚气，无张扬明媚，只有淡淡的安然、浅浅的温柔，似月下清溪、林间晚风，妥帖安宁。
琼鼻樱唇，面若凝脂，肤白胜雪，两颊带着春日温润的淡淡绯红，是烟雨滋养出的好气色。发如鸦羽，松松挽着半束发髻，余下青丝垂落肩头，柔软顺滑，被微风轻轻拂动，衬得眉眼愈发灵秀清雅。
油纸伞微微倾斜，伞下光影柔和，落在她眉眼面庞之上，勾勒出温润柔和的轮廓。漫天青白槐蕊在她身侧纷飞坠落，细雨绵绵萦绕周身，清风徐徐拂动衣衫，一人立于烟雨飞花之间，宛若槐华成灵、春月凝形，温柔干净，清雅无双。
四目相对的刹那，巷间风声轻缓，雨落无声，漫天飞舞的槐蕊似也骤然停滞。
周遭所有景致喧嚣、烟雨温柔，皆成了模糊的背景底色，天地辽阔，万物纷繁，唯独余下树下少年、巷边少女，两两相望，眉眼相知，岁岁情生。
沈砚辞心底，骤然漾开一抹极浅、极软的悸动，无声无息，不疾不徐，却清晰真切，拂之不去。
他自幼饱读诗书，观遍古籍诗文，写尽人间风月、世间绝色，从前总觉，书中“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太过浮夸，“回眸一笑百媚生”太过艳俗，世间寻常女子，皆逃不开烟火尘气，难抵诗文半分风骨。
可在此刻，烟雨槐下，初见这眉眼温柔的少女，他才忽然懂得，古人笔下最动人的风月，从不是浓妆艳抹、灼灼芳华，而是这般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干净纯粹，是烟雨养骨、槐雪养魂的清雅温柔。
这心动无关惊艳浓烈，无关轰轰烈烈，不似烈火燎原、惊雷贯耳，反倒如春雨入夜、槐蕊落襟，无声无息，细细密密，轻轻落进荒芜平淡的年少岁月里，悄然扎根，悄然生长，悄然铺满余生流年。
苏清槐望着树下静坐的少年，眼底亦掠过一抹浅浅的暖意与讶异。
古巷朝夕相处数年，她日日穿行巷陌，看尽往来邻里，却从未留意，这常年静谧无人的老槐树下，竟藏着这般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他静坐树下，衣衫素雅，眉眼清宁，周身裹挟着书香、酒香、槐香三重温柔，被漫天烟雨飞花环绕，安然沉静，不染喧嚣。垂眸读书时温润自持，抬眸相望时澄澈坦荡，无半分市井浮躁，无半分少年轻佻，一身诗书风骨，满目岁月安然。
这般模样，恰如古诗所云：皎皎白衣子，落落如青山。温润藏风骨，清宁渡流年。
心底亦悄悄生出几分好感，几分亲近，无半分陌生疏离，反倒似故人初见、旧友重逢，眉眼相熟，心境相融，自然而然，温柔妥帖。
风又轻起，簌簌槐雪再度纷飞，穿过油纸伞的缝隙，落在少女发间、肩头，也落在少年的书页、长衫之上。
良久，苏清槐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温柔轻盈，如花开悄绽、月落梢头，轻声开口，嗓音清润软糯，似春雨敲竹、流水漱石，悦耳动听，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气韵。
“这位公子，日日途经此巷，竟不知槐下常有读书之人，倒是清槐疏忽了。”
她言语谦和有礼，字句清雅温婉，无市井俗言，无轻佻语态，举手投足、一言一语，皆浸透着书香教养、大家风骨。
沈砚辞回神，眼底浅漾温柔笑意，起身微微拱手，身姿端正儒雅，礼数周全得体，声线清冽温润，如松间清风、山间流泉，低沉悦耳，适配这满巷烟雨温柔。
“巷陌寻常烟火，姑娘未曾留意，亦是寻常。暮春雨凉，姑娘撑伞行路，可是归家途经此地？”
他问话温和克制，坦荡有礼，无探人隐私的冒昧，无刻意攀谈的刻意，分寸恰到好处，温柔妥帖，让人心生亲近，不觉拘束。
苏清槐轻轻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前竹几上的书卷与酒坛，眼底漾开几分通透笑意，轻声答道：“正是。家中闭窗避雨，我闲来无事，便想穿行古巷，看一看暮春槐雪。世人皆爱春日桃李艳，我独喜这老槐素蕊，清淡不争，岁岁安然，最合春雨温柔光景。”
此言一出，沈砚辞心底好感更甚。
世人追春，皆逐灼灼繁花、烂漫春色，偏爱艳丽张扬、轰轰烈烈的景致，唯独眼前少女，偏爱槐蕊素白、清淡无声，喜其不争不抢、岁岁如常的坚韧温柔。可见她心性通透淡泊，心思清雅通透，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浮华浅薄，自带一番独到心境与风骨。
他抬眸望向漫天纷飞的槐蕊，又看向濛濛无尽的烟雨，轻声附和，语带温柔赞许：“姑娘慧眼。桃李太艳，易惹风尘喧嚣；春色太浓，易失清宁本真。唯有槐华素白，开于暮春喧嚣将尽之时，不争春色、不逐繁花，沐雨而开、临风而落，清淡自持，岁岁如常。看似寻常无奇，实则藏尽人间最安稳的流年风骨。”
“公子所言极是。”苏清槐眉眼弯弯，笑意更浓，眼底澄澈光亮，“花木如人，繁华易逝，朴素长存。轰轰烈烈皆是短暂，岁岁安然才是人间难得。”
细雨依旧绵绵，风声温柔浅淡，槐蕊簌簌不停，落在二人肩头身侧，铺落青石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素白，似天地铺就的素色绒毯，温柔洁净。
二人便这般立于槐下烟雨之间，随意闲谈，言语清淡，字字含雅，句句藏韵。不谈俗世琐事，不问家世过往，不议人间喧嚣，只聊花木风骨、春日景致、诗书浅趣、流年清宁。
从老槐岁岁枯荣，谈到江南四时风物；从诗书词句浅意，谈到人间烟火清欢；从春雨温柔绵长，谈到人心澄澈纯粹。
一来一往，言辞雅致，进退有度，眉眼相知，心境相融。
沈砚辞素来沉静寡言，不喜与人闲谈周旋，多数时日皆是独处读书、煮酒观花，岁月平淡寡味。可今日面对眼前少女，他心底全然无半分疏离倦怠，反倒心生万千话意，句句想谈，字字愿说。
她聪慧通透，一点即通，所言所思皆有风骨；她温柔淡然，谈吐雅致，一言一行皆有教养。与她闲谈，如沐春风，如观明月，心神舒展，安宁自在。
苏清槐亦觉舒心坦然。寻常邻里闲谈，多是家长里短、俗世琐碎，乏味浮华，令人倦怠。唯有与这位少年交谈，字字清雅、句句通透，无俗事纷扰，无言语敷衍，清宁自在，心生欢喜。
檐外春雨绵绵，巷中槐雪簌簌，天地温柔，岁月清长。
闲谈半晌，苏清槐目光落在那坛清酿之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香，清雅温柔，混着槐香格外动人，她轻声问道：“公子槐下读书温酒，倒是雅致至极。此酒闻之清冽温柔，可是春日新酿？”
“正是。”沈砚辞垂眸看向瓷坛，眼底含着浅淡温柔，“暮春新泉清甜，新麦醇香，最宜酿清酒。我家中守古法酿酒，春酿藏春气，不添烈酒曲浓，只求清宁本味，配这槐雨春景，刚刚好。”
“春酒藏春，岁岁留香，当真浪漫。”苏清槐轻声赞叹，眸光温柔，“人间最珍贵的浪漫，从不是锦衣玉食、繁花似锦，而是这般于寻常流年里，守一花、酿一酒、读一卷书，岁岁安然，初心不改。”
沈砚辞抬眸望她，恰逢一缕清风拂过，吹落她发间沾着的槐蕊，素白小花顺着青丝滑落，坠在浅碧罗裙之上，温柔灵动。少女眼底盛着烟雨月色，干净纯粹，通透温柔，一瞬间，他心底那点初见的悸动，悄然扎根，悄然沉淀，从一瞬欢喜，变成了岁岁难忘。
他轻声道：“姑娘所言，便是人间至理。流年匆匆，世事纷繁，世人皆逐繁华、追名利，唯独少数人，守得清宁、惜得寻常。这般心境，远比春色更难得。”
苏清槐浅浅一笑，伞沿雨珠轻轻坠落，叮咚有声，似玉珠落盘：“山河辽阔，岁月悠长，繁华皆是过客，清宁才是归处。就如这老槐树，岁岁开花，岁岁落雪，不争不抢，历经风雨依旧常青，这便是最好的坚守。”
一语落罢，二人相视无言，只浅浅笑意藏于眉眼之间。
无需多言，已然相知。
此刻漫天烟雨温柔，满树槐华纷飞，风声轻柔，雨意绵长，古巷清寂，万物安然。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方老槐浓荫，一对年少男女，一段初遇清欢。
年少的心动，最是纯粹干净，没有世俗权衡，没有利弊考量，没有爱恨纠缠，只是初见眉眼欢喜，闲谈心境相融，一眼入心，一眼难忘。
不轰轰烈烈，却绵长深沉；不惊艳夺目，却岁岁生根。
沈砚辞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女，望着她伞边垂落的雨珠、肩头纷飞的槐蕊，心底悄然生出一念：年年槐花开落，岁岁春雨绵长，往后每一个暮春，若能这般槐下有她、有酒、有书、有闲谈，便是人间最好的流年圆满。
他彼时尚且年少，不知这一眼初见，会贯穿余生数十载光阴；不知这场烟雨槐下的浅浅相逢，会成为他岁岁埋酒、岁岁等候、岁岁执念的全部缘由；不知这一瞬的眉眼相知，会化作余生最长的牵挂、最深的温柔。
初见如槐上初雪，轻盈易碎，澄澈干净，看似转瞬即逝，却早已悄悄扎根于岁月土壤，在往后岁岁流年里，生根发芽，枝繁叶茂，贯穿一生，再也无法割舍。
雨丝依旧绵绵，槐雪依旧簌簌。
江南暮春的温柔光景里，十七岁的沈砚辞，在百年老槐之下，在漫天烟雨飞花之中，遇见了十六岁的苏清槐。
一纸流年初启，一场情深缘起。
岁岁槐华开落，年年春雨绵长。
从此，他往后所有的岁岁埋酒、岁岁等候、岁岁相思，皆始于今日，这场温柔到极致的，人间初逢。
古巷烟雨无声，流年落笔温柔。
这一封岁岁未写完的年岁信笺，第一行笔墨，便是她的眉眼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