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历873年
晨曦城的秋,总是比边境的烽火来得更早一些。
皇宫西翼的议事厅里,窗外的银杏正一片接一片地泛金。黑曜荒原才有的,若有若无的焦土味和不散的硝气,被秋风一路捎进了王城,提醒着每一个还醒着的人:那座魔王城从未真正远去过。
莉雅在步入议事厅前,曾独自走过一条小道。
那一段路不过百步,她却走得很慢。墙外是晨曦城最热闹的东市,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笑闹声混作一团。可莉雅的目光落在墙根。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卒蹲在那儿,膝上摆着锈蚀的残甲,向路人讨几枚铜币。他们胸前别着褪色的徽记,是从那道封锁线撤下来的人。东市的繁华与他们隔着一道墙,王国把体面都露在了墙里,把伤疤都摞在了墙根。
她停下脚步,从皮囊里摸出两枚铜币,轻轻放在最年长的老卒掌心。那老卒抬头看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疑。宫里的人,少有往墙根递钱的。
“老丈,”莉雅低声问:“您撤回来时,粮还够吃么?”
老卒攥紧铜币,嗐了一声:“姑娘,哪来的粮。最后半月,一天一顿稀粥,粥里米少得能数清。上头说粮还没到,可封臣的仓,年年都‘还没到’。咱们败给自己人的仓门。”
莉雅只点点头,转身进了宫墙,她摸了摸袖中那架小檀木算盘。珠子凉而润,七八岁时母后握着她的手,一粒一粒地拨,说:“雅儿,这世上的事,看着乱,其实都能算清。”
那时她不懂。如今懂了,母后如今常年卧病于后宫暖阁,不大理事。
“母后,”她极轻地说:“儿臣去试一试。”
这卷奏疏整整三天才缮成。
头一天,她把自己关在库房,就着一盏油灯,把内务府的军需旧档翻了个底朝天。册子堆得比她还高,纸页发黄,墨迹斑驳:哪一年拨了多少银,哪一年折了多少兵,她用朱笔在这些数字旁边,一笔笔勾出因果。
第二天,她发现一个被朝臣刻意忽略的事实:王国砸在魔王身上的银子,前后不下四百万两;折进去的兵,不下五万。而魔王,连一道城墙都没丢。
第三天,她写了封面的字,“败不在敌强,在己乱。己乱不治,虽十征无功。”
油灯熬干了,她的眼睛也发酸。可当她合上奏疏时,终于长舒一口气,不吐不快。油灯的余温还留在案上,莉雅先去见了几个儿时好友。
头个是薇儿。听风阁散去后,那孤女在城里替人递暗信糊口,莉雅差人寻来,问道:“愿不愿替我,去荒原边做一只看背光的地方的眼?”薇儿盯着她看了好一阵,道:“殿下不怕我反手捅您?”
莉雅笑:“你既问,便不会。”薇儿答应了。
接着是艾拉。那清瘦的女子如今在城外武馆做教习,剑法凌厉。莉雅递去一道招募令,只写四字:“替你报仇。”艾拉攥令良久,回道:“去。”
最后一个是阿德。被军需部赶出来后,在街角替人记私账。莉雅约他饮茶,摊开自己算的半笔账,阿德看了,眼睛一亮。莉雅说:“随我去荒原边,干一笔更大的。”阿德便笑了。
罗德里克三世坐在那把被二十九年岁月磨得发亮的王座上,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叩着扶手上一道旧裂痕。那是他从北境风雪里带回的伤。如今这道裂痕比他记忆里的更深,像王国与魔王之间那道始终合不拢的口子。年年补,年年裂,补丁叠着补丁。
莉雅站在厅中,背挺得笔直。她没有穿繁复的公主礼服,只着一身灰蓝的窄袖骑装,腰间悬着一只旧皮囊。皮囊里装着一卷亲手缮写的奏疏、一支蘸秃的鹅毛笔,以及攒下的三百枚铜币。
在王朝鼎盛之年,这还不够王宫御膳房半日的开销。搁在眼下的艾尔德,连一支像样的长矛都换不来。
可她要去掀翻压在艾尔德头顶的那座山。
莉雅很小就明白:王座会老,册子不会。她幼时不好女红,不喜宴游,旁的公主在花园里追蝶,她蹲在库房里看前朝的清册。宫人私下说三公主古怪,罗德里克三世却由她去,一个女儿家,翻翻陈年旧数,总好过惹是生非。直到今日,老国王才隐约懂了:那孩子翻的是王国的病根。
“父王。”莉雅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落进满厅的秋寂里:“儿臣今日是来讨旨的。”
罗德里克三世抬眼。他的目光浑浊,他的雄心磨成了药汤里的苦味,却在触及小女儿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时,短暂地清亮了一瞬。他摆了摆手,屏退了两侧侍立的宫人,只余檐角风铃在替这空荡的厅堂数着时辰。
“你说。”老国王的嗓音像枯叶擦过石阶。
莉雅将奏疏展开在御案上。那一份用朱笔勾画过两遍的账。
“王国与魔王缠斗三十载,至今‘泽尔加之座’仍巍然不动。儿臣为国担忧,翻了这些年的旧事,如今已有应对之策。儿臣今日来欲为父王分忧,父王若准,儿臣愿念给父王听。”
老国王微微颔首。
莉雅深吸一口气,手指头点在第一行朱字上。
“头一次是王历843年:也就是三十年前。那时父王还是意气风发的储君,先祖派您统精锐三万直扑魔王城。重甲、长矛营一万八千、弓手一万、宫廷法师团二千。余下皆为辅兵与辎重,粮秣堆起来能填平半道山谷,军旗连绵四十里,出征那日,晨曦城倾城相送,妇孺皆泣,白幡一直铺到城门外三里。”
她顿了顿。
“那一战打了多少天,军器监的旧档语焉不详,只留下一个冰冷的数字,七千回。几万王国男儿,永远留在了荒原的碎石与黑土之间。而魔王泽尔加,据唯一生还的斥候记述:‘毫发无伤,甚至不曾离座’。我们失去了王国一代人的血气。换回来的,是魔王在王座上多看了人类一眼,从此再不把我们的王旗放在眼里。”
莉雅抬眼:“年养兵之费约十二万两白银。出征前集训、锻造、囤粮,又耗三十万两,换来至少两万三千具棺木,与魔王的一声嗤笑。”
她的视线往下扫:“撤军那日,晨曦城东门外,有位妇人守了三个月,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儿子。她没有哭,只反复念:‘说是胜了,怎么人没回来?’,可那一仗没胜过。”
罗德里克三世的手指停了。那场败仗,是他军事生涯里第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疤。他只是喉结动了一下,望向窗外那棵正落着叶的银杏,像看见了城门外送行的白幡,和他自己年轻的、以为能踏平荒原的背影。
莉雅翻到第二页:“王历853年。父王已登基,朝中主战派与主和派争得头破血流,最后折衷出一策:悬赏万金,广召天下勇者,以民力代王师。万金,堆在国库里是一座小山。圣旨一下,果然四方响应,各色‘勇者’蜂拥而至,城门外的客栈一夜爆满,连卖炊饼的都涨了价。”
她嘴角浮起极淡的笑。
“可第一天来的,都是赌徒、骗子与走投无路的亡命徒。儿臣在旧档夹页里翻到一份刑部陈条,记了三桩事:其一,两名‘勇者’为争‘首杀魔王’的悬赏,竟刚出发就在城门口拔刀互砍,一人殒命,一人重伤。其二,有人伪造魔物首级,以猪骨染血、裹以黑泥充数,骗取赏银三十两,案发后已挥霍殆尽,他们最后是被城门出来的巡役拽住的。可那伙人的首领粲然笑着,说‘魔王首级,下次带来’。其三,几名无赖结党冒充差人,向真正想赴荒原的勇者勒索‘路引钱’,每名抽银五两,前后盘剥不下四百人。”
“经此种种,围观的人从最初的亢奋,到渐渐沉默,再到转身走开。更要命的是……”莉雅抬眼,直视老国王,缓缓摇头:“魔王不是傻子。悬赏闹出的动静,等于敲锣打鼓告诉泽尔加:人类要再来一次倾力一搏。它警觉了。旧档里有一行小字,记在悬赏令发布后的第三个月:‘荒原四塔增垒,魔物巡哨加密三倍,魔将亲巡东缘’。我们买来的是魔王加固的防线。那道本就合不拢的口子,被焊上了一层铁。”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银杏落地的轻响。罗德里克三世闭了闭眼。那正是他登基后的得意之作,如今被当成笑柄,滋味自不消说。他想起当年下旨时的踌躇满志,想起朝臣山呼万岁的奉承,又想起一年后前线传回的、那封措辞含糊的败报。那封败报,他压了很久,最后也混进了一笔糊涂册里。
莉雅翻到最后一页:“王历863年。这一回,朝堂学乖了,不再指望乌合之众,重新调集王师,沿黑曜荒原东缘设封锁线,意图围困魔王,断其出入。这一线耗钱耗粮:筑垒、屯兵、运粮,岁岁无休。按军需司的核账,前后耗银逾四百万两,征发的民夫更以十万计。”
“可这条封锁线,撑了不到五年就垮了。”
她将奏疏轻轻按在案上,像按下一块墓碑。
“王师屯于荒原边缘,粮道绵长,需经沿途封臣领地转运。而诸位封臣,”莉雅一字一顿:“听宣不听调。接旨时个个踊跃,调粮时人人惜物。军粮过一道封臣的仓,便少一成;过三道仓,前线运到嘴边的,已不足册面四成。旧档附了一份军需攒典的密呈,尤其点了威瑟家等七名封臣的名,说他们‘暗扣军粮,转粜私商,岁吞三成’。”
“作者正是账房先生阿德。他交上去,上司只说了一句:‘不改,你便滚。’他不肯改,果然滚了。那份密呈,便压在了箱底,再无人见。前线士卒先是挨饿,继而溃散,封锁线不攻自破。多年心血,败给了一袋袋被人从军粮里摸走的粮食。我们败就败在‘靠一道旨就能成事’这个想法上。父王兢兢业业,是一代明君,如今国内形势表面繁华,实则若魔王大举反攻,危如累卵。”
老国王终于开了口,哑声问:“你把耻辱翻出来,是要朕认命?”
“不,”莉雅抬眼,灯火在她眸中凝成一点:“儿臣苦思魔王寿命悠长,一王堪比一朝,硬碰敌强我弱;悬赏声大势小;断粮人心不齐。王国试过的法子在根源处漏了风,儿臣要做的,是把落脚点夯实。”
莉雅收起奏疏,目光灼灼:“父王,别人无法替我们去打败魔王。封臣会扣粮,勇者会诈骗,王师会折兵。唯独手里的计数盘,不会骗人。”
“那你要怎么做?”老国王的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锐光。
她将奏疏合上,又翻开自己袖中另一卷草图:“策,父王若肯听,儿臣斗胆献上。”莉雅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像拨算片:“艾尔德从不缺人,也不缺心气。缺的是把人放到对的位置上。父王且看,一曰‘经营’我方与‘消耗’敌方,儿臣要在魔王城外百里之处,建一座旅馆,在魔王眼皮底下钉桩、抽薪,人来了,才有一切的开始,它是枢纽,流向荒原的人、货、情报,先过它;二改‘悬赏寻常魔物,店面兑付’,名实相符,断中间盘剥,魔王纵发觉,也只当是一群乌合之众。三不靠封臣一兵一饷,自成一局,以商养战,自给自足。旅馆收魔物材料。甲、牙、晶、皮,皆是勇者梦寐以求的炼器制药之物。加工转售勇者;勇者持高级武器猎魔,猎得的魔物又成新材料,回流旅馆。如此一来,”
她伸出右手,五指一张,又缓缓收拢,在虚空里画一个圈。
“我们不出一兵,却让魔王域的魔物,自己耗干。待魔物越来越少,魔将断了爪牙,魔王失了生气。那时再来收口,或许不需多少兵力,魔王之座便自倾颓。”
她怕国王觉得空泛,又补了一个例子:“父王试想,一名落魄勇者,初到荒原边,身无长物。他在旅馆住下,靠树枝猎了一只低阶魔物,剥下魔晶与甲片,售予旅馆,得二十铜。拿这二十铜,在旅馆补了干粮、换了一柄旧剑。持剑再入荒原,猎了三只魔物,剥料售得六十铜。如此滚上三五月,他便是小有所成的猎魔人,而旅馆册上,已收过他数百铜的料钱、住钱、饭钱。一人如此,十人、百人亦如此。旅馆越肥,勇者越多。勇者越多,魔物越少。一年转下来,魔王域边缘的魔物,便稀疏了一层。几年转下来,魔王连守卫城门的魔物都凑不齐。”
满厅秋光,为这番天真的话语凝住了一瞬。
罗德里克三世没有作声。久到檐角的风铃都停了,一片银杏叶打着旋,落进他膝头的旧毯。
“你才十五岁。”老国王终于开口,语气里是苍老的疲惫,也有清醒:“你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历代先王们念了一辈子,没一个做得到。哪一任不是满朝聪明人?你凭什么觉得能?”
“儿臣不需一兵一卒、一两银子,也照样能走这一遭。”莉雅平静地说:“正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能尽我所长。儿臣自幼学的算学。看的不仅是战史,也是旧账。只要七年,儿臣便能解决魔王之患。”
“若你输了呢?”老国王追问:“七年之后,你人财两空,魔王仍在,艾尔德拿什么收场?”
“若儿臣输了,”莉雅迎着他的目光:“不过再多一笔:王历873年,三公主莉雅,带三百铜出走,七年无成,羞归王城。但我认为这值得,因为它小到不伤国本。父王,输的是儿臣一人的羞;赢的是王国百年的安稳,划算。如今我国已缺可用之兵,魔王几番拉拢父王的封臣。魔王城下那声崩响,是他欠我们的账。”
老国王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陌生得像另一个族裔的女儿。她眼里的火,是少女的意气。他想起后宫暖阁里卧病的王后。那个女人也有这样一双不肯认命的眼睛,而眼前这个小女儿,把执拗用在了王国最烫手的那块炭上。
“那你要什么?”他问。
“一道便宜行事诏书。”莉雅回答得极干脆:“不必朝臣画押,不必户部拨银。只请父王赐一道空白敕令,许儿臣在荒原边自行其是。募人、定价、立馆、通商,皆由儿臣裁断,朝廷不干涉,他人不得掣肘。七年为期,不累艾尔德。”
“只带那三百铜?”
“够了。”莉雅按了按腰间皮囊:“多了,魔王会忌惮。”
老国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认命,也有如释重负,王座压得他喘不过气,或许这王国,本就不该指望一个失去雄心壮志的君王去救。
“拟旨。”他高声道。
当值官捧来空白敕令与朱印。罗德里克三世的手抖得厉害,却仍一笔一画,落在了绢帛上。那是艾尔德国王最后一次,像一个真正的王那样,做出一个不受封臣左右的决断。此令既下,朝中再无人能掣肘这个小女儿的荒原之局。玉玺的红痕未干,老国王的手指已先一步撤了下去,像是把最后一点王气,也一并按进了那方印里。
敕令的抬头一共一行:艾尔德王罗德里克三世敕:三公主莉雅·艾尔德,便宜行事。
莉雅接过来,她自小看惯了这种抬头,这一国的国号,也是家族的姓。那几个字的底下,压着多少封臣、多少虚额、多少封还没拆的奏报。她把绢帛折了折,玉玺冲外。老国王屏退了宦官,攥住莉雅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重。
“雅儿,”他唤她的小名,声音哑得像砂纸:“敕令给你了,父王最后交代你一句。你两个姐姐,都不是省油的灯。”
莉雅垂眸:“儿臣知道。”
“听我说。”罗德里克三世摆手:“艾莲娜嫁的是掌兵的旧贵族,她夫族要的,是永远‘有乱可平’的局面,没有魔王,便没他们的用武之地。赛琳娜掌内帑、通外交,她要的,是永远‘有价可卖’的筹码,你成功了,她是恩主。你失败了,她还是赢家。”
他压低声,眼底浮起疲惫与慈爱:“也好,父王老了,护不住你。这道敕令,是父王能给你的,最后、也最大的盾。朝中若有人拿‘公主擅离’治你的罪,你亮出它。只是,盾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七年之后,你若真成了,记得:那两位姐姐,比较她们背后的势力,可能会比魔王更难对付。”
莉雅郑重点头,将那只枯手合上:“父王保重。儿臣能对付魔王,还要回来帮您。”
老国王松了手,靠回椅背。他望着小女儿转身离去的背影,这王国的病,随便谁来医都好。哪怕她开出的方子,是一间荒原边的客栈。
绢帛尚带余温。厅外廊下,几个身影正静静立着,听了个七七八八。
左边那位身着绛紫宫装,眉眼间凝着与年龄不相称的肃杀。那是大公主艾莲娜,约二十四岁,已嫁入国内最显赫的旧贵族门第,其夫族掌一方兵权。艾莲娜听着小妹那一番论调,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唉。”她向身侧的侍女低语:“父王老了,竟由得一个黄毛丫头拿朝廷的颜面去开玩笑。也好,我们不会给这种儿戏陪葬。”
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莉雅若真成事了,那支靠战功与采邑吃饭的私兵,便再难躺在功劳簿上安睡。
右边那位穿着月白常服,神色温润,那是二公主赛琳娜,约二十岁,如今掌管王室内帑与外交人脉。赛琳娜没有笑,只是用手指头慢慢摩挲着怀里一枚铜钥。
她轻声道,更像说给自己听:“内帑的银子,可不是给赌局填窟窿的。她若真能成,倒可以给一笔天大的人情。她若不成,这笑话,也够她在史官笔下端坐一辈子。我们大可以静观后效。”
两姊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种东西:等待。莉雅的出走,在她们看来,不过是一场容易赔光的赌局,而她们,只需在赌桌旁,看好自己的筹码。
当夜,艾莲娜回到自己的府邸,将白日听闻说与夫君听。那位公爵,听罢只哈哈大笑:“一个小丫头,拿三百铜去荒原边?笑掉人大牙。且由她去,撞了墙,自然回来。”
“夫君莫要小看她。”艾莲娜却蹙眉:“若真叫她聚起了人……”她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公爵摆了摆手:“放心,即使真有那么一天,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你。”
赛琳娜回到内帑库房,就着烛火,把请拨军资的旧档翻了出来。她一笔笔算过:莉雅能成事的成算几何?算来算去,横竖不亏。她满意地吹熄了烛,像是已赢下了这一局。
第二日一早,朝会未散,几名老臣便聚在殿角窃窃。
“听说了么?三公主领了道空白敕令,要去荒原边。”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压着嗓子,像说一桩笑话:“带三百铜平魔王,亘古奇谈。老夫在朝四十年,头回见这等荒唐事。”
“嘘……”另一人瞥了眼廊下的侍女:“大公主府上昨夜便得了信,只冷笑一声,说‘由她去’。”
“这事儿,谁当真?”第三人把头一偏:“兵部不派一卒,户部不拨一银,能成什么气候?只怕走到半路,钱便花光。届时也不过一行‘三公主请缨,无果而返’。”
“倒也未尝不可。”那白须老臣忽正色:“若她真撞了墙,倒能镇一镇那些嚷着‘宗室也能任事’的人。公主开客栈,总好过公主领兵。一将无能,累死三军,领兵,那是要动咱们兵权的。”
几人齐齐点头,像是已看见莉雅败兴而归的模样,便各自散了,去赴各自的早膳。
莉雅独坐在寝殿,案上摊着空白敕令与奏疏,把皮囊里剩下三百铜倒出来,排成一小列,在烛火里泛着温吞的暗红。
她轻声道:“你们小,可你们要去的地方大。父王的王师去不了,封臣的兵到不了,你们得去。”
窗外风渐紧,银杏落得更急了。她吹熄了烛。
翌日一早,晨曦城还浸在初秋的霜色里。
宫门微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出,车辕上坐着个神情木讷的驭手。若有人细看,会发现那“驭手”耳后有一粒极淡的痣,那是薇儿,最善伪装,此刻扮作仆役,护着主君的第一段路。
车内,艾拉抱剑而坐。她眉宇间有与年龄不符的霜寒。她的家族两代前毁于魔物之手,她自幼习武,此刻只把剑柄攥得死紧,那剑锋像是也要渴饮魔血。
车后,阿德赶着一辆满载杂物的骡车,他总说“钱是活的”,死钱会臭,活钱能生钱。此刻他眉头拧成疙瘩,却没说一句丧气话。出城时守门的卒认得他,含糊招呼一声,他只点头,没多言,越少人记得,越好。
莉雅坐在车中,望着晨曦城渐远的轮廓。这座她出生的王城,暮气沉沉,像父王那把裂了缝的王座。晨曦城的西门巍峨,门额上刻着“永镇西陲”四个金字,漆色却已斑驳。她想起这四字是三十九年前先王亲题,那时大家相信魔王迟早被镇在门内。三十九年过去,魔王还在门外的荒原上。
辰时过半,官道旁立着一块风化了的里程石。阿德凑近看了,咂咂嘴:“殿下,九百六十里,骡车日行六十里,得走十六日。咱那三百铜,按一日十二铜的干饼钱,到了还能剩一百零八,够开张头几日。可没算上骡车坏、遇匪抢。”
“我们别让它坏、别让它抢。”莉雅淡淡道:“路是活的。只要我们能提前避开,如果不能,将来如何救王国于水火。”
阿德怔了怔,把这话默默记在心里。
行至正午,一行人在官道旁歇脚。阿德支起小锅煮了点稀粥,四人围坐。莉雅望着远处被秋阳晒得发白的官道,薇儿剥着野栗,艾拉按了按剑,阿德把粥分进四个木碗,碗底薄得能照见人。
粥尽人散,薇儿靠着骡车睡了,阿德去刷锅。艾拉却没走,抱剑坐在火堆余烬边,眼皮都不垂一下。莉雅把身上那件旧氅解下来,搭在艾拉肩头:“轮不到你一个人守。”
艾拉想推,莉雅已经走回车边。火快灭了,艾拉把氅拉高些,盖住剑柄,也盖住自己。
吃完后,她翻身上车,车轮碾过霜白的官道,辚辚向东。身后,银杏还在落;身前,是无人敢再次靠近的黑暗。
在这一声声辚辚车响里,车厢里很静。一个公主,三名家臣,一道空白敕令。
薇儿不说话,艾拉在车后骡车上打盹,只有阿德赶着骡车,偶尔吆喝一声,声音也被秋风刮散。莉雅靠在车壁,看着窗外一路后退的景致。先是城郊的熟田,再是疏落的村落,然后村落也稀了,田垄开始显出荒凉。
离开晨曦城的第七日,车窗外,原本该是秋收的时节,田垄却东秃一块、西缺一片,像被什么活物啃过。枯黄的稻茬间偶尔探出几枚灰白色的、不属于农作物的碎甲。那是低阶魔物的鳞屑,被风从西边的荒原吹来,落进人类最后一截还算安定的国土。偶尔还能看见田埂上插着褪色的草人,草人的脸被画成狰狞的鬼怪,乡民指望它吓退魔物。可魔物不认字,草人也不过是多一根被啃剩的木桩。
青布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走着。莉雅撩开车帘,望向那些秃田。
“薇儿,”她忽然开口:“前面是什么地界?”
车辕上的人头也不回,放低了声音道:“回殿下,再走二十里,过青禾渡,便是威瑟伯爵的领土。威瑟家掌管着这一带的粮仓与驿道,封臣里数他离荒原最近,也数他最会装病。”
莉雅指头一顿。威瑟伯爵。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五年多前那道封锁线崩断,附的第一份名单,领头便是威瑟家的上一任伯爵。如今子承父业,这“装病”的本事,也一并承了下来。
她只把车帘放下,把那几枚灰白鳞屑的味道,隔出车厢。
黄昏,一行人在一处荒废的驿亭歇脚。驿亭的匾额歪斜,梁上结着蛛网,显然许久没人修过了,朝廷的驿道令年年下,到了封臣手里,便成了“明年再修”的空文。
阿德下车时,遇见个佝偻的农夫,正蹲在田埂上,对着一块被啃秃的稻茬发呆。那农夫见骡车上的杂物,怯生生凑上来问:“客官,可是往荒原边去?”
“正是。”阿德应道。
“劝客官莫去。”农夫压轻声:“威瑟老爷的兵,只在前头操演,田却护不住。俺们村的稻,今年被魔物啃了三回,报官,官说‘自有处置’。等来等去,粮没了,人散了。我儿昨儿也去了荒原边,说要当勇者保卫庄稼。可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拿什么当勇者?”
阿德叹了口气,从皮囊里摸出几枚铜币递过去。那农夫慌忙推辞,阿德说:“拿着,买几日粮,荒原路远。你儿若真到了荒原边,说不定能在我们要开的旅店里,吃上一顿热的。”
农夫怔住,盯着他,眼圈红了,重重一点头,揣了钱,躬身退下。
莉雅在车中听见,没言语。她要改的世道,朝廷的粮到不了田,封臣的兵护不住田,百姓的孩子只能空着肚子去荒原送死。她的客人,得有口热饭吃,有把像样的刀拿。
第八日,他们在官道上遇见一队流民。
那是七八口人,扶老携幼,推着两辆独轮车,车上捆着少得可怜的家当。领头的是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汉子,见青布马车过来,慌忙把车往路边让,低头不敢看。
“你们往哪儿去?”莉雅撩帘问。
“回、回东边,”汉子赔笑:“西边待不得了。魔物一年比一年多,威瑟老爷的兵又不管事,村子的稻叫啃光了,再待下去,一家老小都得饿死。东边……听说晨曦城郊还能讨口饭。”
“你们从哪儿来?”
“灰杨镇往东四十里的柳洼村。”汉子说:“也是毁了。前头还有更惨的,好些镇子,都空了,人都往东逃,往王城逃。这路,如今是向西空、向东挤。”
莉雅默默看着那队人蹒跚东去:“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民向东逃,则边疆虚。边疆虚,则魔王实。”护不住田,便护不住人。
“阿德,”她忽然道:“我们要留得住人。”
阿德在车后应了声。
未时,他们又遇见一伙往西去的人:与流民方向相反。那是五个年轻人,背着简陋的兵刃,脸上带着一种不知死活的亢奋。年轻真好,愿意追寻一点渺茫的希望。
“我们去荒原边!”为首的少年扬着胳膊:“听说三公主要在那儿开馆,还放最高一金悬赏!杀魔物,交材料,换赏钱!俺们哥几个,要去搏一搏!”
“一金?”同伴眼都亮了:“一百万铜呐!够俺们几辈子花!”
他们嚷嚷着,从马车旁跑过,扬起一路尘土。莉雅看着那五个背影,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便是她要的“人”。不用她征兵,不用她拨车,只是“一金悬赏”,便把这样的少年,从东边的安逸里,勾向了西边的荒原。他们或许活不过三月,或许能成气候;但只要有这么一股流,源源不断向西,魔王域的魔物,便有了源源不断的“消耗”对象。
“薇儿,”她轻声道:“你方才说,怕灯还没亮,狼先扑来。可你瞧,桩一立,逃的人停步,来的人落脚,人流便成了势。”
薇儿在车辕上“嗯”了一声,眼神却已飘向那五个远去的背影,像在默默记下每一张脸,认出谁会成勇者,谁会成探子,谁会成麻烦。
第九日过午,他们经过一座空村。
村名碑早没了,只剩下断墙与焦黑的梁。门楣上钉着块木板,歪歪扭扭。不是艾拉故乡那座,却同遭此劫。院子里一口枯井,井绳还挂着,像主人已走。可墙角的血渍早已发黑,说明走的人,多半没走成。
莉雅让车停下,走进村。艾拉跟在她身后,脚步极轻,目光扫过每一道爪痕。那些爪痕的深浅、走向,与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忽然停在一扇塌门的豁口,手指拂过门框上的一道槽。
她哑声道:“是魔物指甲划的。我家门框上也有这么一道。”
莉雅回头看她。艾拉的脸在秋阳下白得透明,可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淬过火后的平静。
“殿下,”艾拉说:“城镇一座座空下去。我多希望它们,哪怕只有一座,重新冒炊烟。”
“会的。”莉雅望向满村断墙:“第一座冒炊烟的,便是我们的灰溪谷。我要在魔物嘴边,重新建一座有人气的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