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初霁。
连绵三日的濛濛细雨,终在入夜时分悄然收势。天地间洗尽了连日的湿浊阴霾,余下一派清透空濛,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整座青溪古城都沉在温柔静谧的夜色里。薄暮的流云缓缓散去,一轮皓月挣脱云絮,高悬于墨青色的天幕之上,清辉浩荡,如水似练,浩浩荡荡铺满十里湖山。
这方青溪湖,是江南地界最温润的景致,春承柳浪闻莺,夏纳荷风十里,秋载落月归鸿,冬藏雪色清欢。岁岁年年,风月不改,静静环抱这一方人间烟火。只是今夜的湖山愈静,愈显孤寂,满城春色、满湖风月,都似成了旁人的盛景,唯独衬得亭中之人,孑然一身,落落无依。
湖心亭立在湖水中央,九曲雕花石桥连通湖岸,亭身朱漆微褪,廊柱斑驳,载着岁岁风月的痕迹。亭檐四角悬着小巧的铜铃,经年风吹雨打,音色早已不复清亮,只在晚风穿亭之时,泄出几缕细碎低哑的轻响,落进沉沉夜色里,轻得像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
苏清阑便立在雕花阑干之侧。
她着一身素白细葛长衫,衣料柔软轻薄,是暮春最适宜的料子,不染半点尘色。衣衫剪裁清雅,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暗纹荷影,不细看便隐在素色衣料里,低调温婉,恰如她本人的性子,清雅自持,温润藏心。长发未施繁复绾束,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颈侧,被晚风轻轻拂动,添了几分慵懒清寂。
她身姿亭亭,立在满亭月色之中,白衣映皓月,清绝如一幅晕染柔和的江南水墨画。不施粉黛的眉眼干净澄澈,琼姿花貌,却无半分娇柔艳色,唯有沉淀在骨血里的清冷温婉。一双澄澈杏眸静静望着浩渺湖面,眼底无波无澜,看似平静无绪,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怅惘,似盛着满湖月色,又似空无一物,空空落落。
晚风自湖岸徐徐拂来,是暮春独有的温柔晚风,不似初春料峭,不似盛夏燥热,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晚花的淡香,温柔漫过亭台阑干。东风穿柳而过,拂动岸边万千垂杨,丝丝柳绦轻摇曼舞,袅袅依依,拂过湖面,搅碎满湖倒映的月光。
湖畔晚春的花树尚未凋零,晚樱垂落,海棠余艳,细碎的花瓣经雨后晚风一吹,便簌簌脱离枝桠,漫天漫地悠悠飘落。粉白、浅红的细碎花瓣,随风辗转、浮沉、轻扬,漫无目的地纷飞在夜色之中,一部分落于青石桥面,铺就一层柔软花毯,一部分坠入粼粼湖水,随波轻轻荡漾,还有大半,尽数落在亭中之人的白衣之上。
繁花簌簌,花影婆娑,错落摇曳的碎影落满素色衣衫,与漫天倾泻的月色、湖面荡漾的水光层层交叠。月色皎皎,衣白皑皑,花影浅浅,三者相融,分不清是月染白衣,还是衣映清辉,满目清宁,亦满目孤凉。
宋人晏殊有词云:“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
此刻此情此景,恰好应了这句诗。
这春风最是无情亦最是多情,它不懂人间离愁,不解世人执念,不分喜乐悲欢,只管肆意吹拂,将漫天飞花尽数扑向独立亭中的苏清阑。花瓣轻拂眉眼、落满肩头,温柔绵软,触感微凉,本该是极浪漫的暮春景致,落在孤身一人的她身上,却只剩无尽寂寥。
春风依旧,花事依旧,湖月依旧,年年岁岁皆是如此温柔盛景。可当年并肩看花、临水赏月的两个人,如今只剩她一人独立阑干,空对满目春色。
夜色静谧得过分,人间喧嚣尽数沉寂。
远山无啼鸟,近岸无归人,长街无车马,湖畔无笑语。偌大的青溪湖,偌大的江南春夜,入耳的唯有三两声清响:晚风穿林的簌簌声,湖水轻拍堤岸的潺潺声,晚花脱离枝桠的簌簌零落声。
声声轻柔,声声清寂,交织成一张温柔又寒凉的网,将湖心亭、将亭中之人,密密包裹其中。
天地辽阔,风月无边,四下空空荡荡,杳无人迹。万里清辉之下,万物皆有归宿,垂柳归岸,落花归湖,星月归天,唯独她无所归、无所伴,孑然一身,立于这满湖月色之中,似是被这人间风月,悄悄遗忘在了岁岁春夜里。
苏清阑微微抬眸,目光漫过摇曳的柳丝、纷飞的晚花,落向一望无际的湖面。
雨后的湖水澄澈透亮,碧波粼粼,层层涟漪缓缓荡漾,将一轮皓月的倒影揉碎、重组,反反复复,生生不息。月色沉入湖心,水光承接月色,天水一色,清辉万顷,远远望去,湖面皎洁似雪,一片素白苍茫。这便是春夜孤湖映月如雪的极致景致,温柔绝美,却清冷蚀骨。
她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雕花阑干之上,青石阑干浸过夜雨晚风,带着浅浅凉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春日晚风的暖意,只留一身寒凉。指尖缓缓摩挲着阑干上经年累月打磨出的细腻纹路,凹凸起伏,触感熟悉,是她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反复触摸、反复倚靠的地方。
多年光阴倏忽而过,亭台未改,阑干依旧,湖山无恙,风月如常。
变的,从来只是人心,只是聚散,只是流年。
晚风再度袭来,撩动她垂落的碎发,也撩动她沉寂多年的心绪。原本沉淀在岁月最深处、被她刻意尘封、不敢触碰的过往,被这晚风、这月色、这满湖春景轻轻叩开闸门,如潮水般汹涌翻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神智。
前尘旧梦,岁岁情深,一朝一诺,尽数浮现在眼前,清晰如昨,分毫未减。
依稀也是这样的暮春夜色,也是这样的皓月当空,也是这般东风拂岸、花影婆娑。
那年春夜,月色温柔,风也温柔,人间万般温柔。彼时的湖心亭,从来不是这般冷清孤寂。亭中灯火微明,笑语浅浅,清风载着少年朗朗诗声、少女浅浅低语,漫过湖面,温柔了整座湖山。
那时的沈砚辞,亦是一身皎皎白衣,眉目清朗,风骨温润,立在这同一方湖心亭中。他是寒门苦读的清雅书生,满腹诗书,温润如玉,眼底盛着星河月色,亦盛着全然的赤诚与温柔。年少意气,不染官场尘俗,不经世事风霜,纯粹干净,一眼便动了她的芳心。
彼时二人年少相知,情窦初开,岁岁相伴。春日同看柳花纷飞,夏夜共赏荷月满湖,秋晚闲观落雁归云,冬夜静听落雪敲亭。无数个朝朝暮暮,他们倚着同一处阑干,沐着同一轮月色,赏着同一方湖山,说着最温柔的风月情话,期许着最安稳的岁岁年年。
少年最擅许诺,亦最信诺言。
也是这样的暮春将尽,晚花纷飞,月色倾城。晚风携着初生荷芽的清淡气息,浅浅漫过湖岸。他执起她的手,指尖温热,掌心赤诚,眼底月色朗朗,字字句句,郑重温柔,许了她一场贯穿余生的风月期许。
他说:“清阑,待此春尽,初夏临池,新荷十里开满青溪湖时,我便卸卷停笔,与你岁岁相守,共赏一池新荷,共赴人间朝夕。”
寥寥一句浅语,温柔婉转,掷地有声,似以星月为证,以湖山为盟,将年少最纯粹的深情,尽数托付。
彼时年少,岁月温柔,人心澄澈,从未知晓世间最易变的是人心,最无常的是聚散,最虚妄的是诺言之轻。
那时的苏清阑,眉眼明媚,心底热烈,满心皆是来日方长。她信了这句风月诺言,信了眼前少年的赤诚真心,信了春尽荷开、岁岁相守的圆满结局。她将这一句“待春尽,共赏新荷”,小心翼翼珍藏心底,视作余生唯一的期许、半生不变的执念。
她以为春去春会归,花谢花会开,人别终会逢,诺言终有兑现之日。她以为湖山不老,风月不负,深情不负,岁岁年年,终有一人,伴她荷前赏月,共度余生朝暮。
可流年最是无情,世事最是无常。
春去春又来,花谢花又开。此后岁岁暮春,春风依旧吹遍湖山,晚花依旧簌簌纷飞,皓月依旧高悬湖心。她年年守着这方湖心亭,年年等候春尽夏至,年年盼着新荷满湖,盼着当年许诺之人如约归来。
可一年又一年,荷开十里,清风满塘,荷香漫岸,岁岁盛景如初,却岁岁无人共赏。
当年许诺赏荷的白衣少年,一去经年,杳无归期。
风起萍末,世事翻覆,一朝赴京,浮沉宦海。年少书生染了官场风尘,改了眉眼温柔,变了初心热忱,昔日风月诺言,终究抵不过俗世功名、人间浮沉。
经年之后,旧地重游,湖山依旧,风月依旧,只是人事全非,物是人非。
昔日双人笑语盈盈的湖心亭,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独倚阑干,空对满园春色、满湖月色。
晚风悠悠,再度吹过耳畔,温柔如旧,却再无当年少年温柔低语。花影婆娑,摇曳白衣,景致如初,却再无当年两两相望的脉脉情深。
岁月匆匆,大梦浮生,原来当年那场温柔相许,从来都只是一场盛大虚妄的南柯旧梦。
梦里春风十里,荷月情深,岁岁相守,来日方长。
梦外春尽人离,物是人非,一诺成空,余生孤凉。
苏清阑缓缓闭上眼眸,长长的羽睫垂落,在皎洁月色下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怅然。心口隐隐发涩,浅浅的疼意蔓延开来,不尖锐,却绵长不绝,如同这无尽春夜的晚风,缠缠绵绵,绕骨不散。
多少年了。
从年少初遇,一诺倾心,到岁岁空等,旧梦破碎。她困在这句年少诺言里,困在这方湖心旧地,困在一场不复重来的风月旧梦中,蹉跎岁岁年华,空耗半生温柔。
人间最是熬人,从来不是骤来的离别、剧烈的伤痛,而是这般岁岁年年的空等,是满目旧景、不见故人的落空,是明知往事不可追、执念不可守,却依旧岁岁难忘、念念不舍的困顿。
夜风微凉,轻轻拂动她鬓边碎发,也吹散了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她缓缓睁开眼眸,澄澈的目光再度落向浩渺湖心。月色依旧澄澈,湖水依旧温柔,飞花依旧浪漫,可心底那场滚烫年少的风月情深,早已在岁岁空等中,慢慢冷却、慢慢沉寂、慢慢破碎。
亭外春风漫漫,依旧不解人间离愁,依旧任由飞花漫天,濛濛扑人眉眼。只是当年被春风飞花簇拥的两两情深,如今只剩一人的形单影只。
春夜阑风不息,孤湖月色万顷。
这一湖风月,依旧年年如约而至,可那场春尽赏荷的旧诺,早已成了余生再也兑现不了的虚妄。
万物皆有归期,唯旧梦无归,旧人无遇,余生无圆满。
苏清阑静静伫立阑前,白衣映月,花影缠身,立于漫漫春夜、寂寂湖心,任由晚风渡岁,月色淹心,将一场未圆满的年少期许,悄悄藏进这无尽温柔又无尽清冷的暮春夜色里。
而湖山静默,风月无言,默默收纳了人间一场盛大而苍凉的执念开端,静待往后岁岁流年,看梨花堆雪,看清雨洗尘,看她终有一日,沉诺湖底,独伴镰月,度尽落落残年。
夜色渐深,月色愈浓,满湖清辉泱泱,寂寂无人语,唯余一人一梦,一湖一月,岁岁孤寂。

